一夜大雪，至黎明方歇。
寧國府正院，地龍燒得極旺。賈玦醒來時，天剛矇矇亮。
“大爺醒了。”外間守夜的晴雯聽見響動，端著銅盆快步走進來。小丫頭穿了件半舊的銀紅撒花半臂，臉上透著被炭火燻出的紅暈。
平兒跟在後頭，手裡捧著一套常服：“昨夜雪下得大，今早院裡的積雪足有半尺厚，彭統領已經帶人在外院掃雪了。”
賈玦從暖炕上起身，由著兩人服侍更衣。他伸手探了探水溫，直接捧起溫水洗了把臉，粗糙的布巾擦過眉眼，洗去了一夜的困頓。
“讓彭池歇著，掃雪是粗使婆子的活，大雪龍騎的刀不是用來幹這個的。”賈玦隨口說道。
平兒替他繫好腰帶，輕笑道：“大爺的話，彭統領哪裡敢不聽？只是他嫌底下人手腳慢，說怕雪滑了主子的腳，非要親自帶人去鏟。”
賈玦沒再多管，披上黑狐大氅出了內室。
剛在廳裡的太師椅上坐定，喝了半盞熱茶，彭池便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抱拳單膝跪地：“侯爺！”
“帖子遞去工部了？”賈玦放下茶盞。
“回侯爺，屬下一早就派人拿著名刺去了工部。那幫文官聽說侯爺要借調幾個盤地龍、造夾牆的大匠，嚇得連茶都沒敢喝，直接把工部最好的四個老供奉推出來了。人已經候在外院，隨時等侯爺吩咐。”
賈玦點點頭。這就是權勢的好處。講理？大雪龍騎的馬刀就是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哎喲，大清早的，玦兄弟這兒倒是熱鬧。”
王熙鳳裹著件大紅猩猩氈斗篷風風火火地走進來，頭上戴著金累絲鳳釵，顯得神采奕奕。跟在她身後的，是穿著石青色棉襖、神色還有些拘謹的探春。
“二嫂子起得倒早。”賈玦隨手指了指旁邊的圈椅讓她們坐下，晴雯極有眼色地奉上兩盞熱茶。
“能不早嗎？”鳳姐解下斗篷遞給平兒，接過茶暖手，“薛家南邊水路的快船昨夜到了通州碼頭。頭一批香山木料和太湖石已經卸了貨。我連夜盤了賬，按著這進度，這別院的架子出了正月就能搭起來。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堆出來的，我哪睡得安穩！”
鳳姐如今手裡捏著百萬兩銀子的流水，腰桿子比誰都硬。這寧榮兩府，現在誰見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叫一聲“璉二奶奶”。
“貨到了就行，讓通州那邊多僱些青壯，分批拉進京。”賈玦語氣平靜，對這點小事並不放在心上，“你帶三妹妹過來，有別的事？”
提到正事，鳳姐收斂了笑意，端正坐姿。她偏頭看了一眼探春：“三丫頭，你拿著賬本，你自己跟玦兄弟說。”
探春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藍皮賬冊，走上前放在賈玦手邊的茶几上，輕聲道：“玦大哥，這是昨日榮府那邊發對牌的賬目。”
賈玦沒有翻看，只掀了掀眼皮：“直說。”
探春深吸一口氣，語氣極快地將事情說清：“二太太昨日沒從鳳姐姐這裡支到那五千兩銀子，回了房便發了頓脾氣。昨晚各房領這個月的月錢，二太太便做主，將底下二等、三等丫鬟和粗使婆子的月錢，硬生生扣下了一半。說是府裡用度艱難，要大家共渡難關。”
賈玦聽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共渡難關？扣幾個丫頭婆子的月錢，能攢出五千兩給她那寶貝兒子打醮？”
探春低下頭，面露苦澀：“底層下人們敢怒不敢言，已經有不少人私下裡怨聲載道。若是這般鬧下去，只怕府裡要生亂。”
鳳姐在一旁冷哼一聲：“我當家的時候，老太太和太太的例銀一分沒少過，下人的月錢也是按時發。如今我把這爛攤子扔了，她倒好，直接從下人嘴裡摳食。還不是看玦兄弟停了公中的進項，她心裡有氣，藉機敲打呢！”
賈玦端起茶杯，吹開浮茶，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才淡淡開口：“她要作死，就由著她作。”
“可是……”探春有些急了，榮府畢竟是她的家。
“沒什麼可是。”賈玦冷冷打斷，“我鎮北國公府的銀子，只進大觀園別院的賬。榮府那邊的死活，與我何干？她若是把下人逼反了，也是她王夫人管家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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