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御駕親征的決定,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在臨安朝堂之下,激起了洶湧的暗流。
明面上的反對聲在皇帝乾綱獨斷的威嚴下暫時平息,但那些根深蒂固的擔憂、不滿乃至牴觸情緒,卻並未消散,而是化作了更為隱蔽、卻也更為難纏的“軟刀子”,開始在政務執行的細微之處,悄然發力。
第一把軟刀子:拖延扯皮,效率驟降。
皇帝親征,涉及錢糧、軍械、儀仗、宿衛、路線、行在安排等千頭萬緒,需要各部緊密配合。
然而,當具體的章程下發到三省六部、九卿各寺時,各種“意想不到”的困難便出現了。
戶部衙門內,侍郎皺著眉頭對前來催辦糧草撥付的樞密院官員訴苦:“不是下官拖延啊!陛下親征,所需糧秣、犒賞銀錢,數額巨大,遠超往年。
庫府雖經整頓,然一時也難以湊齊如此鉅款。
需從各路轉運使司調撥,這公文往來,賬目核對,至少需一月之久啊!”
他絕口不提銀行債券和新徵稅收的鉅額收入,只強調常規調撥的“困難”。
工部那邊,對於打造加固御輦、儀仗的請求,回覆更是“嚴謹”:
“陛下御駕,關乎國體,絲毫馬虎不得。
所用木料需百年以上的金絲楠木,漆器需閩地貢品,工匠需召集天下名師。
工期緊迫,恐難保證萬全,若倉促行事,有損天威,下官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們將標準拔高到近乎苛刻的程度,以此變相拖延。
甚至連負責路線勘察的將作監,也遞上奏摺,言道:“北行官道,雖經修繕,然秋雨連綿,恐有損毀。
為保聖駕安全,需逐段排查,加固橋樑,這……又需時日。”
這些理由,冠冕堂皇,處處打著“為陛下安全”、“恪盡職守”的旗號,讓人難以指責,卻實實在在地拖慢了整個籌備程序。
每日廷議,成了各部訴苦、請求寬限的扯皮大會,進展緩慢,令負責總籌的李綱、趙鼎焦頭爛額。
第二把軟刀子:規諫勸誡,引經據典。
以翰林學士、御史臺言官為首的一批清流文官,改變了激烈直諫的策略,轉而採用更為“文雅”的方式。
他們不再明說“陛下不該去”,而是開始連篇累牘地上書,或借古諷今,或微言大義。
今日有翰林學士呈上精心撰寫的《前代帝王親征考》,詳細列舉了漢武帝、唐太宗、乃至本朝太祖、太宗親征的“得失”,重點描繪了其中遇到的艱險、耗費的國力,以及某些因輕敵冒進而險些釀成大禍的案例,字裡行間暗示親征並非必選項,穩坐中樞同樣是明君風範。
明日又有御史引用《春秋》、《禮記》,大談“天子居於九重,威加海內”,“國君不乘危,不徼倖”的大道理,勸諫皇帝要以社稷為重,不要輕易涉險,以免“置天下於何地”。
這些奏章,文辭華美,引經據典,充滿了“忠君愛國”的赤誠,讓趙構批閱時,如同面對一團團棉花,無處著力,反駁則顯得不納忠言,不反駁又如同被蚊蟲不斷叮咬,心煩意亂。
第三把軟刀子:誇大風險,製造恐慌。
一些與地方士紳、豪商關係密切的官員,則開始有意無意地散播種種“擔憂”。
他們在非正式的場合,對同僚、甚至透過家僕向外傳遞訊息:
“聽聞河北一帶,仍有金人小股遊騎出沒,神出鬼沒,防不勝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