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河會師的盛況與豪情,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其漣漪迅速向整個河中地區(阿姆河、錫爾河之間)乃至更遠的地方擴散。
赤色旌旗在“烏滸水”畔合流,宣告著這片自大唐安西都護府衰落以來,歷經吐蕃、回鶻、喀喇汗、西遼等多方勢力角逐的廣袤沃土,迎來了一個新的、更具力量的掌控者——大宋。
會師之後,楊再興並未在慶典中多做停留。 他深知,軍事上的勝利與會師,僅僅是開始。
要將這片東西千里、南北數百里,民族眾多、教派林立、習俗各異的土地真正納入掌控,並轉化為穩固的後方與前進基地,需要的是鐵腕、智慧與耐心並存的治理。
他與韓常短暫商議後,便以“康國公、總督安西、北庭軍事、康居都督”的身份,在撒馬爾罕的康居都督府內,召集了兩路軍主要將領、隨軍文官、以及新近歸附的河中地區有影響力的本地貴族、宗教領袖、大商人,召開了一場決定河中未來數年乃至數十年格局的重要會議。
“諸公,” 楊再興端坐於臨時改建的、兼具漢式威嚴與波斯風格華麗的大廳主位,聲音沉靜而有力,通譯將他的話語同步譯為回鶻語、波斯語,“自我王師西來,驅逐暴遼(西遼),剿撫並用,河中之地,漸復安寧。
此乃陛下天威,亦是爾等識時務、順天命之功。然,兵戈止息,非為終結,乃為肇始。
往昔此地,部族相攻,商路時絕,民不聊生。今既歸王化,自當立規矩,明法度,使耕者有其田,商者通其路,民得安居,遠邇賓服。”
大廳內鴉雀無聲,本地貴族們神色各異,有的恭敬,有的揣測,有的則難掩憂慮。
他們見識過宋軍火炮的雷霆之威,也感受過宋軍入城後相對嚴明的紀律,但對於這位威名赫赫的楊都督接下來要推行何種統治,心中無不打鼓。
楊再興環視一週,繼續道:“為靖地方,安黎庶,通商旅,本督奉陛下詔命、嶽大都護鈞旨,即日起,於河中之地,暫行軍管制度,以安西大都護府之名,總攬軍政,待地方靖平,民生復甦,再行斟酌,漸設州縣,一如漢唐故事。”
“軍管”二字一齣,不少本地貴族臉色微變。這通常意味著嚴苛的軍事統治,生殺予奪皆出於將帥之手。
然而,楊再興接下來的闡述,讓許多人稍微鬆了口氣,卻又感到了另一種無形的壓力。
“此軍管,非為苛虐,實為過渡,亦為以武止戈,以軍促治。” 他示意身旁的文官幕僚展開一幅巨大的河中地區輿圖,上面已經用硃筆勾勒出新的區劃。
“其一,劃分防區,駐軍鎮戍。”
楊再興的手指劃過地圖,“以撒馬爾罕為康居都督府治所,設河中節度使,由本督兼任,總轄全域性。其下,分設四大鎮戍區:
北鎮戍區:駐怛羅斯,統轄錫爾河以北、藥殺水上游,重點防禦蒙古殘部及乃蠻、克烈舊地可能的襲擾,監護七河地區動向。
西鎮戍區:駐布哈拉,統轄阿姆河以北、撒馬爾罕以西,直至沙漠邊緣,監視花剌子模方向,並彈壓境內卡拉庫姆沙漠游牧部族。
南鎮戍區:駐渴石(今沙赫裡薩布茲),統轄阿姆河以南、撒馬爾罕以南,直至阿姆河上游,與吐火羅鎮守府(喀布林)接壤,協同防禦南方古爾王朝,並管控通往吐火羅的山口要道。
東鎮戍區:駐白水城(今奇姆肯特附近),統轄錫爾河以東、費爾幹納盆地東部,連線伊犁河谷的安西大都護府本部,確保後勤通道與後方聯絡。
“每鎮戍區,設鎮守使一員,以軍中將校充任,配屬步騎及火炮營,掌駐防、剿匪、巡邊、彈壓叛亂、護衛商旅諸事。鎮守使下設副使、判官、錄事等,分理軍務、民事、錢糧。”
“其二,清查戶籍,編訂保甲。”
楊再興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無論城居、鄉居,亦或游牧部落,皆需登記人丁、牲畜、田畝。十戶為甲,設甲長;十甲為保,設保長;十保為鄉,設鄉長。
保甲連坐,相互監察,有盜匪、奸細、不法之事,需即刻報官,隱匿不報或通匪者,同甲同保連坐!
游牧部落劃定草場,不得擅自越界游牧,頭人需定期至鎮戍區點卯,其子弟需入撒馬爾罕‘譯學’學習。”
這一條讓不少本地貴族,尤其是部落首領心頭一緊。
清查戶口意味著透明,編訂保甲和劃定草場意味著控制,而子弟入學更是帶有明顯的人質和同化意味。
但他們不敢出聲反對,宋軍的刀鋒和炮口,比語言更有說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