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散關的攻防戰,如同兩臺巨大而笨重的攻城錘在對撞,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巨響,消耗著雙方的血肉與意志。
關牆下蒙軍堆積如山的屍體,和關牆上宋軍日漸稀少的箭矢滾木,都昭示著這場消耗戰已近極限。
察合臺因強攻受挫而焦躁,暫緩攻勢,分兵四出,哨探群山,尋找新的破敵之策。
這一切,都被關後河池大營中的吳玠,通過了望哨、烽燧和精銳的山地斥候,看得一清二楚。
吳玠沒有因暫時擊退蒙軍猛攻而欣喜。
他眉頭深鎖,站在懸掛的巨幅秦嶺輿圖前,手指從大散關緩緩向西移動,掠過層巒疊嶂,最終停在了一條用硃筆細細標註、蜿蜒如蛇的路徑上——子午道。
子午道,古棧道之一,北起關中杜陵,南至漢中,穿越秦嶺,因其路線取子午方向而得名。
此道極其險峻,多數路段為棧道,行走艱難,大軍難以通行,且年久失修,許多地段已然崩毀,被視為險途、絕路。
正因如此,蒙軍主力圍攻大散關,對此道雖有哨探,但並未投入重兵把守,只在其北口留有少量警戒部隊,南口則因在宋軍控制區深處,更為疏漏。
“察合臺頓兵堅城,師老兵疲,糧道長矣。”
吳玠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軍帳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幾位心腹將領——弟弟吳璘、子侄吳挺、以及麾下以勇悍機敏著稱的驍將楊政、王喜等。
“彼恃其兵眾,驕橫輕我,只道我憑險固守,無暇他顧。其糧草輜重,必從陳倉道、褒斜道轉運,彙集於大散關北之和尚原一帶,以為屯儲。此其命脈,亦其軟肋。”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和尚原的位置,然後沿著一條几乎被忽略的細線,划向子午道的南口。
“若遣一支奇兵,不從大散關正面交鋒,而秘出子午道,翻越秦嶺,迂迴至敵後,襲其糧草囤積之地,焚其輜重,斷其歸路……則察合臺十萬大軍,頓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不戰自潰!”
帳中諸將聞言,先是一驚,隨即眼中爆發出精光。
子午道!那可是絕險之途!
但正因其險,才出其不意!
若能成功,確是扭轉戰局、甚至全殲察合臺大軍的絕殺之策!
“父帥,此計大妙!”
吳璘首先擊掌讚道,“然子午道險峻異常,棧道多壞,非熟悉地形、精銳敢死之士不能行。且需絕對隱秘,若被蒙軍哨探發覺,前功盡棄。”
吳挺年輕氣盛,慨然道:“末將願往!子午道南段,孩兒曾隨獵戶走過,略知路徑。只需三千精兵,皆選山地健兒,多帶火油、硫磺,輕裝簡從,攀緣而行,必可成功!”
楊政、王喜等將也紛紛請戰。
吳玠看著帳中躍躍欲試的將領,心中已有定計。
他深知此計風險極大,稍有差池,這支奇兵便可能葬身秦嶺幽谷,但收益同樣巨大。
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冒險,更是對他吳玠用兵膽略和麾下將士素質的終極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