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御街,戶部衙門外。
往日的肅穆與車馬稀疏被一種奇異的喧騰所取代。
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各色錦緞衣衫、綾羅綢袍匯成一片流動的彩色海洋。
空氣中瀰漫著薰香、汗味,以及一種名為“狂熱”的氣息。
這裡不僅有頂戴烏紗的官吏穿梭,更多的,是頭戴方巾、身穿綢袍、眼神精明的商賈,以及他們身後捧著沉重箱篋的夥計、賬房。
衙門外牆上,一張巨大的、蓋有戶部大印和“內帑司”關防的佈告,在春日陽光下格外醒目,其上的字句,足以讓任何關心時局、更關心財富的人心跳加速:
“為籌北伐軍資,復我漢家故土,解民倒懸,特奉旨發行‘靖北靖國債券’。
年息一分二釐,三年為期,以鹽、茶、市舶三稅專項擔保,到期本息由內帑、戶部優先兌付,絕無拖欠。
認購五十貫起,上不封頂。功在國家,利在己身。踴躍認購,共襄盛舉!”
佈告之下,數張長桌一字排開,後面坐著戶部與皇城司的官吏,旁邊是堆積如山的空白債券文書和忙碌記錄的文吏。
不斷有人上前,遞上蓋有商號印鑑的文書或沉甸甸的銀箱,高聲報出認購數額,然後在一片豔羨或讚歎的目光中,接過那張印製精美、帶有複雜防偽花紋和水印、面額不等的“債券”——一張承諾在未來三年內,每年支付固定利息,到期償還本金的特殊票據。
這是南宋朝廷,不,是官家趙構主導下的帝國財政體系,一次前所未有的金融創新——發行“戰爭國債”,史稱“靖北債券”。
北伐的龐大開銷,早已讓戶部的倉庫和皇帝的“內帑”捉襟見肘。
雖然透過“經界法”清丈土地、改革鹽茶稅、發展海貿,朝廷歲入已遠超“紹興和議”前,但新式軍隊的打造、鐵路的鋪設、火器的量產、後勤體系的建立,每一項都是吞金巨獸。
數十萬大軍開拔,人吃馬嚼,軍餉犒賞,糧草轉運,軍械損耗,傷兵撫卹……每一項都需要天文數字的金錢支撐。
傳統的加徵賦稅、發行劣質“會子”、攤派“和糴”等手段,不僅杯水車薪,更會激化社會矛盾,動搖北伐根基。
趙構深知,戰爭不僅是軍事較量,更是財政與民心的比拼。
他決意借鑑後世經驗,將國家戰爭與新興的、掌握著巨大社會財富的商人階層利益深度繫結。
他授意太子趙瑋,與戶部、三司使秘密籌劃數月,拿出了這套發行“戰爭債券”的方案。
方案的核心在於信用與利益。
信用:債券由“內帑”和“戶部”共同擔保,並明確指定以“鹽、茶、市舶”這三項最穩定、最豐厚的中央專營稅收作為還款來源,消除了購買者最大的疑慮——朝廷賴賬。
同時,發行、登記、兌付流程公開透明,由皇城司監督,嚴防官吏中飽私囊或強行攤派,確保“自願認購”。
利益:年息“一分二釐”,即年利率12%。這在當時是極具誘惑力的回報。
南宋經濟繁榮,民間資本充裕,但安全又回報豐厚的投資渠道卻不多。
土地兼併有限制,海外貿易風險高,放貸易惹糾紛且名聲不佳。
相比之下,由國家背書的、固定收益的債券,簡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況且,認購債券,不僅有利息,更是一種政治投資,一種“忠君愛國”的體現,能為商人及其家族帶來無形的社會地位提升和政治庇護。
為了推動債券發行,朝廷進行了精心的輿論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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