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皇室自身做出了表率——趙構從“內帑”中撥出鉅款,以“匿名”方式帶頭認購了第一批債券的五分之一,太子趙瑋、皇后、宗室親王紛紛跟進。
而真正的購買主力,則是嗅覺敏銳、資本雄厚的東南商賈集團。
以臨安、明州、泉州、廣州等地海商、鹽商、茶商、絲綢巨賈為代表,他們迅速從這前所未有的“國債”中,嗅到了金錢與權力的雙重氣息。
泉州海商蒲壽庚的代理人,在發行首日便擠到最前,高聲認購“五十萬貫”!
引發一片譁然。
蒲家掌控著南洋至波斯灣的龐大船隊,深知若朝廷水師在遼東得手,將極大拓展北洋航線,帶來難以估量的利潤。
這五十萬貫,既是投資,更是對未來航路控制權的押注。
臨安“彩帛張家”、“沈氏藥鋪”等本地豪商也不甘示弱,紛紛認購十萬、二十萬貫。
他們看中的是穩定的利息回報,以及北伐成功後可能獲得的皇商資格、專賣特權,乃至是北伐大軍龐大的軍需訂單帶來的直接利益。
兩浙的鹽商、江西的茶商、四川的蜀錦商……來自帝國各處的資金,如同百川歸海,湧向臨安的戶部衙門。
認購場面之火爆,遠超朝廷預期。原本計劃發行總額“一千萬貫”的第一期“靖北債券”,在短短十日內便被搶購一空。戶部不得不緊急請示,增發五百萬貫,再次迅速售罄。
無數箱金銀銅錢、成捆的“會子”、甚至是以貨物折價的白銀,流入戶部與內帑的庫房。
這些錢迅速被劃撥出去:一部分變成“機器坊”爐火中鍛打的槍炮、鐵軌;一部分變成“轉運司”徵調的漕船、僱傭的民夫、修建的倉庫;一部分變成前線將士的軍餉、賞銀和安家費;一部分變成“講武堂”學員的薪俸和“格物院”匠師的賞賜……
金錢的洪流,推動著戰爭的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運轉。
然而,在這片狂熱的認購潮中,也有冷靜乃至質疑的聲音。
一些保守計程車大夫私下議論,認為朝廷“與民爭利”,有失體統,更擔心如此高息借貸,未來還本付息壓力巨大,會拖垮財政。
也有精明的商人,雖然認購了債券,心中卻打著小算盤,琢磨著如何利用這筆“愛國投資”,在未來的北伐善後和戰後重建中,獲取更大的特許經營權或商業便利。
但這些雜音,在洶湧的“愛國”與“逐利”交織的浪潮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戶部尚書看著流水般湧入的財富,終於能挺直腰板,對樞密院的軍費催逼,說出那句底氣十足的:“錢糧之事,本部一力承擔,絕不延誤北伐大計!”
“靖北債券”的成功發行,其意義遠超籌集了鉅額軍費。
它標誌著一種新的財政動員模式的誕生:國家信用開始與金融資本結合,將戰爭這種國家行為,與新興資產階級的切身利益緊密捆綁。
商人們不再是戰爭的被動旁觀者或受害者,而是潛在的受益人與參與者。
他們的財富,透過債券這個金融工具,轉化為國家進行戰爭的動力。
朝廷則獲得了無需立即加稅、避免民怨的鉅額資金,以及一個支援北伐的、財力雄厚的利益集團。
北伐,不再僅僅是廟堂之上武將文臣的宏圖,也不再僅僅是前線將士的浴血。
它透過一張張印製著“靖北靖國”字樣的債券,與臨安綢緞莊的賬本、泉州港的貨棧、揚州鹽場的銀窖,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
戰爭的勝負,開始真正關係到無數個家庭、商號的“錢袋子”。
這種利益繫結,遠比空洞的口號更能凝聚力量,也預示著一種全新的、以資本為紐帶的、更具侵略性和擴張性的國家形態,正在這個古老的帝國中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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