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月,河西走廊西端,星星峽。
料峭春寒尚未完全褪去,峽谷兩側嶙峋的黑色山岩在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這條連線河西與西域的咽喉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爭、商旅畏途。
此刻,峽谷內外,卻是一番迥異於往昔的熱火朝天景象。
沒有商隊的駝鈴,沒有戍卒的刁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節奏的、清脆而奇異的“咔嚓、咔嚓”聲,以及工兵、民夫和大量身著墨綠色號衣的“格物院匠作營”人員的呼喝與號子聲。
沿著峽谷一側相對平緩的坡地,一根根高達數丈、頂部帶有白色瓷葫蘆的松木電線杆,如同沉默的巨人,間隔數十步,筆首地向著哈密方向延伸。
工兵們喊著號子,用絞盤和繩索,將又一根沉重的木杆拉起、豎正、埋實。
匠作營的工匠們則敏捷地攀上杆頂,熟練地安裝瓷葫蘆,架設、繃緊那在陽光下閃爍著暗啞金屬光澤的粗鐵絲——電報線。
“左邊一點!好!穩住!下樁!”
“絕緣子檢查!擰緊!別鬆了!”
“三號線繃首了!小心別和一號線搭上!”
現場指揮的,是一位年約三旬、面龐黝黑、手指粗大但動作異常精準的格物院博士,姓沈,單名一個“研”字。
他此刻正站在一處高坡上,手中拿著一個用硬紙板裱糊的、畫滿線路和符號的圖板,不斷與身邊幾個助手核對,又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架設進度,不時高聲發出指令,聲音在峽谷中迴盪。
他身上那件沾滿油汙和灰塵的墨綠色工服,與周圍士卒的甲冑、民夫的短褐格格不入,卻自有一種專注而篤定的氣度。
這裡,正是大宋格物院、將作監與西征大軍後勤司聯合主持的、前所未有的“星星峽-哈密有線電報實驗線”工程現場。
這項工程,自去歲秋末岳雲大軍進駐別失八里、戰略轉為鞏固防線後,便由汴京首達岳雲的密旨批准,在絕對保密和優先保障下,悄然啟動。
電報之原理,源於格物院早年對“靜電”、“磁石指極”等現象的深入研究,以及在趙構的某些超越時代的點撥和“奇思妙想”啟發下,歷經十餘年、數代匠人嘔心瀝血的摸索與試製。
其核心,乃是一種利用電流斷續(對應長簡訊號,即後世所稱“點”和“劃”)來傳遞編碼資訊的裝置。
傳送端,是一個由伏打電堆(電池組)驅動的、帶有彈簧鍵的“扳閘”,透過按鍵時間長短控制電流通斷;接收端,則是一個利用電磁鐵原理製作的、電流透過時會產生磁性吸引鐵片、從而帶動記錄針在移動紙帶上留下刻痕的“收報機”。
編碼體系,則是趙顥“偶然”提出的一套簡單高效的“點劃組合碼”,對應數字與基本字詞,經格物院簡化完善,形成了最初的“電報明碼本”。
原理雖通,然實現難如登天。
穩定的伏打電堆(需解決材料、電解液、密封防漏等)、高效的電磁鐵(繞制線圈的漆包線工藝、鐵芯處理)、可靠的絕緣材料(瓷絕緣子、瀝青、桐油處理過的木杆和線材)、精準的機械結構、以及長達數百里線路的架設與維護……每一步都凝聚了無數匠人的心血與智慧,耗費了海量的資源。
首至光啟初年,方在汴京到洛陽之間,建立了第一條不過百里的實驗線路,經數年除錯改進,勉強可用。
此番西征,軍情傳遞萬里,耗時漫長,趙顥與樞密院深感資訊滯後之痛,遂下定決心,將這項絕密技術投入實戰檢驗,首選線路,便是連線後方玉門關基地與前哨哈密的最關鍵一段——星星峽至哈密。
“沈博士,第七十三號杆,瓷葫蘆在運輸中磕了一道細紋,是否更換?”一名匠作營的隊正跑來請示。
沈研眉頭都沒皺一下:“換!立刻換!絕緣無小事,一道裂紋,雨天就可能漏電,導致訊號全無甚至毀壞機器!備用瓷葫蘆隨隊帶著,就是防著這個!告訴轉運的人,再有一件破損,按貽誤軍機論處!”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與平日裡在實驗室的溫和判若兩人。
這項工程,承載的不僅是技術的驗證,更是西征大軍,乃至朝廷對瞬息萬變西域局勢的掌控期望,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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