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啟十三年秋,別失八里,西征行轅帥府。
戰爭的勝負,從來不只是刀劍與號角的碰撞。
當岳家軍的戰旗飄揚在天山南北,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正悄然在士卒的營帳、歸附的部族、乃至遙遠後方的市井間滋生、傳遞。
這種力量,名為“人心”,而駕馭它的韁繩,正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文宣制度——悄然握緊。
帥府東側,與“地理志編纂所”一牆之隔,新闢了一處獨立院落。
門口沒有懸掛顯眼的牌匾,只由兩名目不斜視的親兵把守。
院內景象,卻與隔壁專注于山川地理的沉靜截然不同。
這裡人聲混雜,墨香、紙香、汗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氣息交織。
這便是岳雲奏請朝廷批准、樞密院特設、首接隸屬於西征行轅的“宣慰司”,民間與軍中則戲稱之為“筆桿子營”。
而它的核心,是一群身份特殊的人物——戰地記事郎,或者說,更首白、更富後世色彩的稱呼——戰地記者。
宣慰司的主事,是一位年約西旬、面容清癯、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文官,姓蘇,名諤,字正言。
他並非科舉正途出身,早年曾在汴京小報“汴梁聞錄”以筆名撰寫時評、話本,文筆辛辣詼諧,尤擅捕捉細節、刻畫人物,在市井中頗有聲名。後因文筆出眾,被“大宋書局”特聘為編修,參與編纂過軍事操典的通俗解說本。
此番朝廷籌建西征文宣體系,他被樞密院職方館看中,認為其既有文采,又懂通俗傳播,且無一般文官的迂闊之氣,特拔擢為正七品宣慰司主事,隨軍西行。
蘇諤深知肩上擔子的分量。朝廷的意圖很明確:西征不僅是軍事征服,更是人心的收復與重塑。
要讓萬里之外的汴京百姓、大宋子民,知曉王師的威武、征戰的艱辛、西域的風物,更要讓前線將士明白為何而戰,讓新附之民感受“王化”,讓潛在的敵人知曉大宋的兵威與文明。這一切,都離不開“文宣”。
而他麾下,除了幾名從樞密院、禮部調來的文案老手,更多的是一批經過短期集訓、充滿熱情與冒險精神的年輕人。
他們有的是國子監的太學生,有的是地方州學的生員,甚至還有幾位精通繪畫的翰林院畫學生徒。
他們被授予“戰地記事郎”的頭銜,配備特製的、便於攜帶的輕薄紙張、炭筆、水彩,以及最重要的——一塊小小的、刻有“宣慰司”字樣和編號的銅牌,作為身份憑證和採訪“路引”。
他們的任務,就是深入軍營、屯田點、新復城鎮、乃至儘可能靠近前線的地方,用手中的筆和紙,記錄、描繪、傳揚。
此刻,宣慰司內,一派繁忙景象。
“蘇主事!蘇主事!”
一個滿面風塵、眼窩深陷卻精神亢奮的年輕人衝了進來,他名叫陳觀,原是杭州州學生員,因仰慕岳家軍威名,主動投筆從戎,成了第一批戰地記事郎。
他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塵土,從懷中掏出一疊用油布包裹的紙張,興奮地揮舞著:“拿到了!拿到了!卑職在賽里木湖屯田營盤待了半個月,跟著屯田卒一起下地、築屋,這是楊再興將軍在田埂上給士卒訓話的原文!還有三個老卒的口述,講他們如何從流民變成屯田兵,如何在戈壁上開出水渠!還有……還有一首他們自己編的夯歌,我都記下來了!”
蘇諤接過那疊浸著汗漬、沾著泥土的紙張,快速瀏覽。
楊再興那粗豪而帶著關中口音的訓話,被陳觀用生動的口語記錄得活靈活現;老卒們講述的墾荒艱辛與收穫喜悅,樸實無華卻感人至深;那首粗獷的夯歌,更是充滿了泥土與力量的氣息。
“好!陳觀,記你一功!”
蘇諤眼中露出讚許,“立刻整理潤色,要保留原汁原味。楊將軍訓話,可作《屯田將軍語》刊出;老卒口述,可整理為《戍卒墾荒記》;那首夯歌,單列出來,可請樂營譜曲,在各營傳唱!要讓後方知道,我大宋兒郎,不僅能上陣殺敵,更能化劍為犁,在絕域開出不世基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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