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統三十五年,春,杭州,西湖孤山,太上皇別宮“澄心苑”。
澄心苑並非富麗堂皇的宮殿,而是一處依山傍水、雅緻清幽的園林式建築群。
此處曾是皇家園林的一部分,趙瑋退位為太上皇后,便選擇了這裡作為頤養天年之所。
遠離了紫禁城的莊嚴肅穆和朝堂的紛擾喧囂,只有湖光山色、鳥語花香,以及滿架的詩書和偶爾來訪的兒孫、舊臣。
時年七十有五的趙瑋,鬚髮皆已銀白,但精神依然矍鑠,目光依舊清明。
他身著寬鬆的常服,斜倚在臨湖軒窗邊的紫檀木躺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薄的錦毯。
窗外,西湖水波不興,蘇堤春曉,柳浪聞鶯,一派江南秀色。
但太上皇的目光,卻似乎穿過了粼粼波光,投向了更遙遠的地方,更悠長的時光。
“父皇,” 溫和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趙瑋的沉思。來人正是當今天子,皇帝趙奢。
他已是年近五旬的中年帝王,身著常服,眉宇間既有帝王的威嚴,也有對父親的恭謹。他身後跟著兩位年輕的皇子,是趙瑋的皇孫。
“是皇帝來了,” 趙瑋收回目光,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示意趙奢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今日怎麼有空來孤這兒?”
“今日朝會散得早,想起父皇前幾日說想看新印的《全球輿圖全覽》,兒臣正好帶來,還請父皇過目。”
趙奢說著,從隨侍太監手中接過一卷裝幀精美的大幅地圖冊,親自在趙瑋面前的案几上展開。
地圖緩緩鋪開,不是傳統的“天下輿圖”,而是採用新式投影法繪製的世界全圖。蔚藍的海洋佔據了大部分,陸地的輪廓已然相當精確。
最醒目的是,從東亞的核心出發,一種深赭色的色塊,如同潑墨,又像生命本身的蔓延,覆蓋了整個東亞、北亞、中亞、西伯利亞、東南亞、南亞次大陸北部、幾乎整個北殷洲(美洲)、南殷洲大部、墨洲(澳洲)、以及散落在太平洋、印度洋上的無數島嶼。
這赭色,代表著的正是大宋帝國的直接疆域與核心控制區。
其範圍之廣,面積之巨,幾乎佔據了整張地圖的三分之二強!從白令海峽的冰雪,到好望角的風暴角;從斯堪的納維亞的森林(帝國北極探險隊已抵達),到南極冰蓋的邊緣(探險隊已遙望);從日出之地的扶桑列島,到日落之處的殷洲西海岸……目光所及,龍旗飄揚。
在這片浩瀚的赭色周圍,則是用較淺顏色標示的藩屬國、朝貢國、保護國、勢力範圍,以及用不同線條標出的全球主要商路、海底電纜、無線電中繼站、帝國大學分校與合作書院所在地……
趙瑋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手指有些顫抖地撫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北京、南京、廣州、西安、伊犁、碎葉、新汴京、金山、東都、獅城……還有那些更遙遠,他只在地圖和奏報上見過的名字:北庭、安西、安東、安南、殷東、殷西、墨北、墨南……
“真是……好大一片江山啊。”
趙瑋低聲感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蘊含著無盡的感慨。
“全賴皇祖父聖德巍巍,開創基業,父皇繼往開來,勵精圖治,方有今日之盛。” 趙奢恭敬道。
趙瑋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不全是。是你皇祖父……他給了我們一把鑰匙,一整套……超越時代的想法和工具。而為父和你,以及滿朝文武,天下臣民,是用這把鑰匙,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並且……走得比他自己想象的,可能還要遠一些。”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數十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年輕的太子,在父親的病榻前,接過那厚厚的、改變了他和整個國家命運的遺稿。
蒸汽機的轟鳴,鐵甲艦的破浪,鐵路的延伸,電報的嘀嗒,內燃機的震顫,無線電的波頻,電影的影像,全球運動會的歡呼,統一度量衡的詔令,萬國來朝的盛景,寰宇安全體系的構建……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閃過。
那些都是他親自推動、見證、乃至主導的偉業。
“奢兒,” 趙瑋忽然問道,目光仍未離開地圖,“你說,為父這一生,算不算對得起你皇祖父的託付?對得起這萬里江山,兆億黎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