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軒在一次深夜長談中對趙崢坦言,“盛世之下,必有隱憂。貧富差距、地域發展不平衡、移民融合問題、科技倫理困境、還有年輕人對厚重傳統與僵化禮儀的叛逆……都是燃料。
‘聖祖’是帝國的精神圖騰,質疑他,某種程度上就是質疑現行秩序的終極合法性。而共和派和分離主義,則是直接挑戰國體與版圖。
朝廷對此,一面是高壓控制輿論,打擊極端組織;另一面也在嘗試改革,比如擴大民議院選舉權、加大社會福利、推動‘文化多樣化’包容政策(有限度的),並在海外行省給予更多自治權以安撫。但根本矛盾,很難消除。
畢竟,這個體系已經運行了四百多年,既得利益盤根錯節,任何重大變革都牽一髮而動全身。”
幾天後,趙崢親身感受到了帝國主流意識形態的另一種強大表現形式。
時值“靖康節”——這是一個在紹統朝確立的國家紀念日,並非紀念北宋滅亡的“靖康之恥”,而是紀念聖祖趙構于靖康之變後,砥柱中流、開創基業的“偉大轉折”。全國放假,汴京有盛大的慶典。
趙崢隨著人流湧上街頭。
廣場上,旌旗招展,儀仗威武。
人們穿著節日盛裝,許多人身著傳統漢服改良的禮服。
慶典包括仿古祭祀(祭奠歷代先賢和為國捐軀者)、大型團體操表演(展示帝國輝煌歷史和現代成就)、以及最新的科技裝備展示(磁懸浮戰車、無人機陣列、單兵外骨骼等)。
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民族自豪感與對傳統的尊崇。
演講者不斷強調“華夏正統”、“紹統偉業”、“皇宋榮光”。
人們齊聲高唱國歌(一首激昂的、融入了古曲元素的進行曲),揮舞著手中的小龍旗,表情虔誠而狂熱。
尤其是在展示軍事力量和航天成就的環節,歡呼聲震耳欲聾。
趙明軒也帶著家人參加,他指著那些穿著傳統祭服、行著古禮的祭司和儀仗隊員,對趙崢低語:“看到沒?傳統在這裡,不僅僅是文化符號,更是合法性來源和凝聚人心的工具。將現代國家的強大與古老文明的榮光繫結,將科技成就視為‘聖祖遺澤’和‘華夏智慧’的現代彰顯,這是非常高效的統治術。‘靖康’不再是恥辱的記憶,而是‘天命維新’的起點。這種敘事,深入人心。”
趙崢感受著周圍洶湧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了歷史悲情(被轉化後的)、現實優越感、以及對未來無限自信的複雜情感。
它強大,具有感染力,甚至讓趙崢這個“始作俑者”都感到心潮澎湃。
但想到那些“解構聖祖”的論文,“自由軒轅會”的傳單,“新亞特蘭蒂斯”的呼聲,他又感到一絲寒意。
這光鮮亮麗、萬眾一心的表面之下,那些暗流,那些不滿,那些質疑,真的能被永遠壓制或消解嗎?
盛世的光輝,照亮了每一個角落,但也投下了濃重的陰影。
文明的融合伴隨著摩擦與抵抗,統一的秩序下湧動著分歧的潛流。
趙崢意識到,這個他參與開創的帝國,並非鐵板一塊的完美烏托邦。
它是一個活生生的、複雜的、充滿張力的巨型有機體,在輝煌的頂點,也必然承受著內外的巨大壓力。
而他,這個從源頭歸來的幽靈,又將在這光與暗的交織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是作為一個滿足的觀賞者,一個好奇的考察者,還是一個……不安的變數?
慶典的歡呼聲如海浪般湧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與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