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蛇島的日子,在經歷了身份揭露、往事訴說的劇烈動盪後,終於逐漸歸於一種奇異的平靜。海潮日復一日地拍打著礁石,彷彿亙古不變,沖刷著人心的稜角與波瀾。
黛綺絲雖仍未與南宮琰有多少親近之言,但眉宇間的冰霜終究消融了幾分。她不再獨坐遠處,偶爾也會回到修繕一新的山洞附近,默然看著小昭忙碌,或聽著南宮琰與謝遜的交談。只是目光掠過南宮琰時,依舊複雜難明。
小昭的孕相愈發明顯,行動間多了幾分小心翼翼,臉上卻始終洋溢著將為人母的柔和光輝。她細心打理著幾人的起居,將海島生活經營得井井有條,彷彿這片天地便是她的整個世界。
而大部分時間,南宮琰都與謝遜待在一處。兩位當世頂尖的武學大家,一者雖內力全失卻身負多種絕世武學精義,見識超卓;一者眼盲心明,內力深厚無比,更兼數十年搏殺經驗與對武學的深刻理解。他們之間的探討,遠比尋常江湖客的切磋更為深邃。
這一日,兩人坐在海邊巨巖之上,海風拂面,帶著鹹溼的氣息。
“教主,”謝遜空洞的眼眶“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面,沉聲道,“你這內力盡失的狀況,實在詭異。按你所言,並非散功,也非廢功,丹田經脈並無損毀,只是空空如也,彷彿……從未修煉過內功一般。天下間竟有如此奇事?”
南宮琰眉頭微鎖,點了點頭,儘管謝遜看不見:“正是如此。晚輩反覆內視,丹田如深潭枯井,經脈暢通卻無涓滴內力流轉。更奇怪的是,身體力量、五感敏銳並未消退,唯獨調動不了半分真氣。”
謝遜沉吟片刻,問道:“你失去內力之前,最後一次修煉,究竟發生了何事?可否再細細說與我聽?”
南宮琰於是將當日情景再次回想,詳細道來:“那日我嘗試運轉新得的一門極其詭異的心法。此心法路數與中原武學大相徑庭,專走偏鋒,意在……”他略一猶豫,還是坦言道,“意在化用他人內力為己用。”
謝遜濃眉一挑:“哦?竟是這等霸道的功夫?莫非是傳說中西域星宿海的化功大法?”他雖久居海外,但明教地處西部,對當年西域的星宿海武學秘聞亦有耳聞。
“並非化功大法那般陰毒,旨在化去旁人內力。”南宮琰搖頭,“此法更為……更為貪婪,旨在‘北冥納川’,海納百川而成其大。然其行氣路線,卻極盡陰寒刁鑽之能事。”
他繼續道:“當我以此法門運轉自身真氣時,原本沉寂的丹田,竟因這外來的陰寒意念引動,自發產生了一絲至陰氣感。與我本身修煉到極致的至陽真氣,驟然碰撞!”
說到關鍵處,他語氣凝重起來:“那絕非簡單的衝突排斥,更像是……陰陽相遇,相互吸引,又相互湮滅!彷彿冰投入火,火雖能化冰,冰亦能熄火,最終竟雙雙化於無形!每一次內力稍聚,便立時陰陽相激,旋即消散,根本無法留存。”
謝遜聽得極為專注,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這是他深思時的習慣。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推測:“陰陽相激,化於無形……教主,你所修原本的至陽內功,已至何等境界?”
“已達巔峰圓滿,進無可進,至精至純。”南宮琰肯定道。
“而那新修的心法,所生的至陰氣感,雖微弱,但其‘質’呢?”謝遜追問。
“其質……因其源於那詭異心法對自身本源的引動,加之……一些特殊機緣,竟也極為精純。”南宮琰回想起與古墓黃裳女論道的經歷。
“問題便在於此了!”謝遜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提高,“至精至純的陽,遇上了至精至純的陰!兩者質性都達到了某種極致,反而形成了一種恐怖的平衡!”
他激動地站起身,來回踱步,禪杖頓地有聲:“常人修煉,內力或偏陽剛,或偏陰柔,或陰陽混雜,但總有一方主導,方能運轉如意,增長功力。而教主你此刻體內,卻是至陽與至陰這兩股截然相反、卻又同樣臻至頂峰的力量,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平衡?”南宮琰若有所悟。
“正是平衡!”謝遜停下腳步,面向南宮琰,語氣無比肯定,“它們相互制約,相互吸引,又相互抵消!如同太極圖中的陰陽魚,旋轉不休,卻整體靜止。你無法動用任何一方,因為任何一方的微小動作,都會立刻引來另一方同等力量的抵消!它們在你丹田內,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卻也致命的‘死迴圈’!故而表現出來的,便是空蕩無物,彷彿內力全失!”
這番推論,如同閃電劃破迷霧,讓南宮琰豁然開朗!他一直苦思不解的癥結,原來在此!
“所以,並非內力真的消失了,”南宮琰喃喃道,“而是它們以一種極端平衡的方式‘鎖’住了彼此,使我無法呼叫分毫?”
“不錯!”謝遜重重點頭,“它們或許就潛藏在你丹田的最深處,以一種我等無法理解的方式共存著,卻拒絕被任何一方單獨驅使。這恐怕是千古未有的武學奇景,亦是千古未有的武學困境!”
一直在不遠處默默聆聽的黛綺絲,此刻也忍不住插言,她的聲音依舊冷淡,卻帶著醫者的理性分析:“謝三哥所言,不無道理。陰陽失衡則病,平衡則康。然物極必反,似這般兩種極致力量的絕對平衡,反而成了最大的枷鎖。尋常藥物、內力疏導,只怕都無力打破這等奇局。”
南宮琰心中震動,反覆咀嚼著“平衡”與“枷鎖”二字。他想起《北冥神功》總綱中“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的語句,那北冥天池,非陰非陽,亦陰亦陽,可納萬水而不盈不虧……難道那描述的,並非單一屬性的內力之海,而正是這樣一種陰陽平衡、乃至容納萬氣的終極狀態?
但如何打破這平衡,或者……如何駕馭這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