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動了起來,車輪碾過已經鋪了一層白的土路,發出細碎的、積雪被壓實的聲響。
那聲音先是很輕,像從遠處傳來的模糊鼓點,然後漸漸遠去,越來越輕;
最後被風聲吞沒,徹底消散在灰白的天色裡。
顧松筠一直坐在車窗前望著那個背影,直到那個身影完全被雪霧隱去,才慢慢放下了車簾。
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阿孃了。
直到再也聽不到馬蹄“噠噠”的聲響,顧青棠就才轉過頭;
雪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她看著那輛載著顧松筠的馬車拐上官道,越走越遠,直到它徹底消失在灰白的天光裡,她才抬手,極快的按了一下眼角。
那動作很快,像是怕被誰看到,快到連她自己都來不及確認那一瞬,她的眼角是否有眼淚流出。
然後她轉過身,上了中年漢子所趕的另一輛馬車。
“走吧。”
中年漢子拉了一下韁繩,馬車動了起來,朝著與刀疤男相反的方向——朝著州城的方向,緩緩駛去。
雪還在下,很快,遠處,州城的城牆輪廓隱隱出現在灰白的天際線上,像一道正在慢慢合攏的舊門,等著一個人走進來;
在等她把門背後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扯開。
***
臘月二十的傍晚,州城就又落雪了。
這雪從清晨,就飄飄揚揚的一會兒下點兒,一會兒停,一會兒就又下一點兒。
雪不大,只是細碎的小雪花,從灰白的天幕上無聲的鋪下來;
蓋在了寧王府層層疊疊的琉璃瓦上,蓋在王府庭院裡那幾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上,蓋在了王府那一處處廊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燈籠上。
雪花就還落在了王府那大塊的石板路上,有僕從快速走過,被踩過的地方就化成了薄薄一層水;
又很快被新的落雪蓋住,像是要把這府裡所有的腳步,都壓進同一層白色底下。
王府裡,寧王的書房中,炭火燒得很旺;
紅彤彤的炭火把整間屋子烘得暖乎乎的,可那股暖意並沒有透到人的身上去。
寧王坐在書桌後面,沒有靠椅背,腰背挺得筆直。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節微微凸起,像是正在用那個姿勢替自己壓住一些不該外露的情緒。
寧王的面前攤著一封信,信已經開啟,其中三張信紙,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這是寧王手底下的情報系統,在今日半下午的時候傳來的。
【州城的寶翠樓、雲和縣的金玉樓、永寧縣的秋月樓、常樂縣的春華樓——四處樓子裡的花魁,在三天之內接連被剖心;
樓子裡的掌櫃的,也在樓中花魁死後的第二天,就都死在了樓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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