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柳紅這話說出口來,樓下的銅鑼聲再次響起——《琵琶記》的第五幕戲,開始了。
當先就是一陣哀慼幽怨的琵琶音傳來,然後就見幕布拉開;
穿著一身褐色衣裙、兩鬢斑白,瞧著比真實年齡要大上二十歲的趙五娘,她抱著琵琶坐在舞臺中央;
她一邊彈著琵琶一邊哭,那麼一副樣子,一語未出,就惹得臺下好些看客熱淚盈眶,跟著一起落了淚來。
隨後,沙啞的女音就才唱了起來,趙五娘她唱道——她幼時深受父母疼愛,過得單純快樂;
及笄之年,遇蔡二郎,以為這是她的一生依靠;
嫁給蔡二郎後,她熬幹了一身血肉,最後換來的卻是......郞婿入贅高門!
那她這十餘年,又算什麼?
到底,又算什麼呢?
趙五娘懷抱琵琶,枯瘦的手指在那幾根弦上反覆刮過,音符如砂石般滾動、堆疊,最後戛然停頓。
這一停,令滿場的看客盡皆都朝著趙五娘看去!
隨即,趙五娘的右手五指快速觸動琴絃(輪指),一陣好似鼓點一般的琴音就響了起來;
她抬起頭,那張被風霜削薄的臉迎向臺前,她的目光之中好似有一團火,緩緩的、用力的推開了自己嗓子裡那道關了很久的門;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層被時間和瑣事磨薄了卻仍不死心的倔強,伴著這快節奏的琴音,趙五娘淒厲的嘶吼就也脫口而出:“妾嫁君時,君著半舊青衫,飲妾手熬之粥,讀妾父所借之書。
一燈如豆,兩處同明;
君對卷苦吟,妾就燈補綴;
君溫書竟夜,妾織布達旦。
妾以君為終身之託,縱使形容枯槁、膏血耗盡,亦不覺其苦——蓋因苦中猶存一念之盼也。
今君金榜題名,跨馬遊街,身披錦繡,口啜瓊漿;
而妾尚在故園灶下,以十指枯裂之雙手,縫補舊裳。
君曾回眸一顧否?
那盞燈猶明,那根線猶捻,那碗粥猶溫——溫至君忘其尚在灶頭,溫至其涼透竟無人來端。”
在這一段唱詞之後,是趙五娘低聲“嗚嗚”的哭聲;
這哭音哭得淒厲,哭得人肝腸寸斷,哭得令人......心痛不已。
趙五娘的哭音逐漸低下去,像一根弦正在緩緩鬆開,又忽然被一股力猛的拉緊,她再次抬起頭來,唱了起來:“君不認妾,妾不怨君。
然君不應使妾代奉高堂、代撫稚子、代守空庭,守至一紙虛名,亦不肯為妾留。
君足踏京青石,幾度春秋,可猶記靴底之料,乃妾以嫁奩中最後餘銀所易?
君若忘之,妾便負篋(qiè,箱子)赴京,立於君前,使君再觀此手——尚能織君舊裳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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