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衍兒?” 林勇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鄉音和不確定。
“爹。” 林衍開口。
林勇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終於確認了眼前的人是誰。他乾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只吐出幾個字:“回來了?”
“嗯。” 林衍點頭,邁步走進磨坊。磨坊內光線昏暗,空氣混濁。牆角堆著發黴的豆渣,地面溼滑粘膩。唯一的光源是牆上一個破洞透進來的慘淡天光。
他走到磨盤邊,目光掃過林老實枯槁的面容和汗水淋漓的佝僂身軀,又看了看那盤沉重無比、沾滿汙垢的黑石磨盤。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木核生機之力,自他指尖悄然流淌而出,無聲無息地注入林老實體內。
林老實只覺得一股清涼溫潤的氣息瞬間流遍四肢百骸!如同久旱的枯木逢甘霖!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感瞬間消散了大半!佝僂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些許!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又歸於麻木。
“爹,” 林衍的聲音依舊平淡,“這磨坊太舊了。我如今在仙門……有些地位。可以給您換個地方住。或者……把這磨坊翻新一下,再僱幾個人幫忙。”
林老實沉默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磨盤邊緣。渾濁的目光在昏暗的磨坊裡緩緩掃過——塌陷的屋頂,剝落的牆皮,發黴的豆渣,溼滑的地面……最終,落在那盤陪伴了他大半輩子、沉重、冰冷、佈滿汙垢的黑石磨盤上。
他緩緩搖頭,聲音嘶啞:“不……不用。住慣了。這磨盤……也推慣了。” 他頓了頓,抬起渾濁的眼,看向林衍,那眼神里沒有期待,沒有要求,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屬於底層勞作者的……認命?“你……出息了……就好。不用管我。”
林衍沉默。他看著父親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麻木與認命,心湖那圈漣漪悄然平復。他明白了。父親的世界,早已被這盤沉重的磨盤和生活的重擔徹底禁錮。外面的繁華、仙門的榮耀、甚至更好的生活……對他而言,都是遙遠而陌生的幻影。他唯一熟悉的,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這間破敗的磨坊,和這盤冰冷的磨盤。
“好。” 林衍點頭,不再多言。他走到磨盤邊,伸出雙手,輕輕搭在冰冷的磨盤推杆上。
林老實一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林衍沒有看他。體內,那浩瀚如海的九核靈力悄然沉寂。他只調動了最基礎、最純粹的肉身力量。雙臂發力,肌肉如同精鋼絞索般繃緊!
“轟隆——!”
沉重無比的黑石磨盤,在他手下如同輕巧的玩具,瞬間被推動!磨盤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發出低沉而流暢的轟鳴!渾濁的豆漿如同瀑布般,從磨盤凹槽中洶湧流出,注入下方的木桶!
林勇呆呆地看著兒子推動磨盤的身影。那動作……流暢、穩定、充滿了力量感!彷彿那盤壓彎了他大半輩子脊樑的沉重磨盤,在兒子手中……輕若無物!
林衍推著磨盤,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磨盤中心那不斷被碾碎、流淌出漿液的黃豆。每一次推動,磨盤轉動的軌跡都完美無瑕,如同丈量過千百遍。每一次碾壓,豆粒碎裂的程度都恰到好處,不浪費一絲一毫。那沉重的石輥,在他手中,彷彿擁有了生命,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他推著。速度不快,卻異常穩定。汗水,並未出現在他額頭。只有一種……迴歸原點般的平靜。
林勇站在一旁,渾濁的目光從最初的茫然,漸漸變得複雜。他看著兒子推動磨盤的背影,那背影挺拔、沉穩,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如同山嶽般的厚重感。那流暢的動作,那掌控一切的力量感……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那麼一絲……對力量的憧憬?但那憧憬,早已被生活的重擔碾得粉碎。
磨盤隆隆轉動。豆香瀰漫。
林衍推著磨盤,如同在推動一段凝固的時光。磨坊外,是喧囂的塵世,是仙門的榮耀,是光暗五行風雷的浩瀚本源。磨坊內,只有沉重的石磨,渾濁的豆漿,和一個佝僂沉默的父親。
他推著。心湖深處,那九顆緩緩旋轉的靈核,光芒似乎更加內斂、更加圓融。冰核的寒意,光核的溫暖,暗核的沉寂,金木水火土風雷的流轉……在這一刻,都彷彿被這最原始的、推動石磨的力量所……統合?沉澱?
不知過了多久。磨盤中的黃豆已盡數化為漿液。林衍緩緩停下動作。
他拿起旁邊一個破舊的木瓢,舀起一瓢清水,注入磨盤中心的孔洞。清水沖刷著磨盤縫隙殘留的豆渣,發出“嘩啦”的輕響。
“爹,” 林衍放下木瓢,聲音依舊平靜,“我明日要去巡視礦脈。這磨坊……我會讓人來修葺一下屋頂,加固牆壁。再僱兩個短工,幫您推磨。”
這一次,林勇沒有再拒絕。他渾濁的目光看著兒子,又看了看那盤被兒子推得光潔如新的黑石磨盤,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發出一個嘶啞的音節:
“……好。”
林衍點點頭,不再停留。他轉身,走出磨坊。門外,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敗的磨坊和門口佝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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