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義,從吃梁璐軟飯開始》第760章 月子中心(1)

作者:我吃好番茄·2個月前

“多謝你了,宇宙。這件事你能告訴我,我心裡有數。”蘇晨的聲音透過越洋電話微微失真的壓縮之後,依然能聽出那份壓得很穩很沉的鄭重。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走流程式地表達感謝,而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陳宇宙打這通電話的舉動,幫了他一個大忙。如果沒有這通電話,他大概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裡,許半夏大概會一個人在美國某個陌生的產房裡咬著牙把孩子生下來,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抱著嬰兒回國,繼續用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跟他彙報鋼鐵廠的季度利潤和廢鋼採購渠道的拓展進度。

“這是我應該做的。”陳宇宙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蘇晨能聽到他略顯費力的呼吸聲,那呼吸聲裡夾雜著病床上那些儀器發出的細微而規律的電子提示音,滴答,滴答,像是在給他的話打節拍,“我也不希望胖子她一個人扛著。蘇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胖子的原生家庭她媽走得早,她爸又娶了一個後媽,那個後媽待她說不上虐待,但也絕對算不上好。她從小就習慣了什麼事情都自己擔著,苦的甜的,難辦的容易辦的,從來不跟人開口。她不是不信任別人,她是壓根兒就沒學會怎麼去依賴一個人。”

說到這裡,陳宇宙忽然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出口。他最終還是沒有把那些更細碎的往事一件件翻出來比如許半夏十二歲那年冬天發高燒,後媽嫌去醫院太貴只給她衝了一杯板藍根,她硬是靠自己灌了兩壺熱水在被窩裡捂了一整夜把燒退了,第二天照常揹著書包去上學,從頭到尾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一個字。這些事陳宇宙爛在肚子裡爛了二十多年,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但此刻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監測儀的滴答聲,覺得蘇晨不需要知道那些具體的傷疤長什麼樣,只需要知道那些傷疤曾經存在過,並且至今仍然在許半夏的骨子裡隱隱作痛。

“你放心吧。”蘇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沒有慷慨激昂的保證,沒有指天發誓的承諾,語調平淡得像是他在跟陳宇宙商量鋼鐵廠下一季度廢鋼採購的定價方案,但正是這種平淡裡包裹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篤定和分量,“雖然這個孩子來得確實有點突然,老實說,我還沒來得及給他想好名字,但當一個稱職的父親,我應該還是能做到的。”

只是當爸爸嗎?陳宇宙把手機貼在耳邊,蘇晨的聲音還在繼續,但他後面說的話已經有些聽不太真切了。他那張被化療藥物折磨得蒼白而浮腫的臉上,嘴角極其緩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扯出的弧度裡沒有驚喜,沒有釋然,只有一種被證實了某種長久以來隱隱猜到的答案之後的、帶著幾分苦澀和幾分如釋重負的複雜。他其實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從第一次在醫院病房裡見到蘇晨和許半夏站在一起的時候,他就隱約感覺到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那種會走向世俗婚姻的軌道。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感情,不是信任,不是任何可以被時間和溝通磨合掉的障礙,而是一道由年齡、身份、社會階層以及在各自世界裡所處的位置共同澆築出來的、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玻璃幕牆。許半夏今年已經快三十了,而蘇晨才剛剛二十出頭。倒過來說如果今天是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和一個二十歲的女人,在這世道里壓根連閒話都不會有人多嚼一句。但偏偏性別顛倒了,於是所有看似無關緊要的目光和評頭論足就都變成了一根根細密的刺,紮在許半夏那種從不示弱也絕不乞求任何人憐憫的驕傲上,扎得她連站直了說一句“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都不願意。

陳宇宙在心裡很快地算了這筆賬,然後默默地把那些本來已經到了嘴邊的、想要替許半夏再多說幾句的話又全部嚥了回去。算了。以他對許半夏的瞭解,那個倔女人在決定把孩子留下來的時候,大概就已經把所有的後果全部想清楚了,包括永遠不向蘇晨要求任何名分這一條。她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說明她在心裡早就給自己和這個孩子鋪好了一個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未來。他一個局外人,何苦在這裡替她瞎操心。能把這件事告訴蘇晨,讓蘇晨在她生產之前趕到她身邊,對他來說就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心力了。再多往前推一步,他都覺得那不是幫忙,而是干涉。

“有蘇先生你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陳宇宙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分不清是欣慰還是心酸的情緒硬生生地壓了下去,重新換上了一副平穩而實際的語氣,“那你這邊,打算什麼時候飛過來?”

“應該就這兩天,我今天把手頭幾件事處理完,明天就讓人訂機票。米國那邊的分公司也會提前安排人先過去查一下半夏的具體位置。對了宇宙,你知道半夏是去了西雅圖哪家醫院待產嗎?”蘇晨的語氣從剛才那種沉穩的鄭重驟然切換到了雷厲風行的執行模式,語速快了不少,但條理依舊分明,顯然已經在腦子裡把接下來要做的所有事情按照優先順序排好了序。

“她跟我提過一嘴,說是西雅圖那邊。那邊這些年從國內跑過去生孩子的孕婦越來越多,光是華人開的月子中心就有十幾家,還有好幾家專門做華人生意的私人婦產醫院。但具體是哪一家,她沒告訴我,我問過一次,她隨口就把話題岔開了,我當時也沒敢多追問追問多了怕她起疑心,她那個人警覺起來跟貓似的,你要是表現得太反常,她第一反應不是感動,是覺得你有問題。她現在大概是怕我跟你通風報信,所以有意在防著我。”

西雅圖。蘇晨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座城市的地理資訊。還好,西雅圖在美國不算一座特別大的城市,華人雖然在那邊數量不算少,但聚居的區域相對集中大部分華人月子中心和相關的醫療服務機構都扎堆在幾個特定的社群附近,只要派人在那片區域有針對性地排查,找到許半夏只是時間和人手的問題。他重新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走到書桌前抽出一支鋼筆,在一張空白便籤上隨手寫了幾個關鍵詞:西雅圖、月子中心、華人社群、待產醫院。

“查人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會安排人去辦。西雅圖那邊的華人圈子不算太大,找當地的地頭蛇打聽一下,應該很快就能有結果。不過宇宙,要是回頭半夏再去醫院看你,你幫我在側面探一探具體的位置。不用問得太直接,閒聊的時候提一句就行了比如問她住的地方離醫院遠不遠,或者月子中心的伙食怎麼樣,看看她的反應。”

“這沒問題,你放心。我晚點就給她打個電話,就說醫院這邊需要登記一個緊急聯絡人的住址,看看能不能把話套出來。”陳宇宙一口應了下來,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因為終於能在這件事上出一份力而產生的輕快感。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不過蘇先生,你也不用太著急。胖子她現在身子重,西雅圖那邊的月子中心條件應該不會差,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從不會在衣食住行上虧待自己。你早點來當然最好,但別為了趕路把自己也折騰出什麼好歹來。”

“嗯,這個我有分寸。宇宙,麻煩你了,好好配合治療,等我到了米國,抽空也去醫院看你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蘇先生你太客氣了。要不是你當初替我聯絡這邊的醫院,我陳宇宙墳頭的草都不知道長多高了。這點小忙算什麼。”陳宇宙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難得的、帶著幾分憨厚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斂了回去,語氣重新變得認真起來,“再說了,胖子一個人在那邊待產,說實話我是真的不太放心。你能早點過去陪她,我也就能安安心心地在醫院配合治療,不用老惦記著太平洋那邊還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傻子在一個人硬撐。”

又跟陳宇宙簡略地聊了幾句治療進度和鋼鐵廠最近的生產資料之後,蘇晨結束了通話。他把手機擱在書桌上,重新坐回轉椅裡,後背靠進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幾下。窗外銀杏樹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又斜又長,透過落地窗投在書房的地板上,像一片被剪碎了的金色綢緞。

從跟陳宇宙這通電話裡,他已經基本摸清了許半夏的全部打算。她從一開始就做好了當單親媽媽的準備不是被逼無奈的退而求其次,而是經過了反覆權衡之後主動做出的選擇。她不告訴他,不是因為怕他不認賬,而是怕他認賬之後把孩子的撫養權從她手裡奪走。她太瞭解蘇晨的行事風格了這個比她小了將近九歲的男人做起事來比絕大多數四五十歲的老油條都老練,一旦他認定某件事應該按照他的方式來辦,他就有足夠的手段讓所有人都圍著他的方案轉。如果蘇晨知道她懷孕了,她毫不懷疑他會立刻安排最好的一切最好的醫院,最好的月嫂,最好的營養師團隊但與此同時,她也會在某種程度上失去對這個孩子未來的主導權。而許半夏這輩子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失去對任何一件她認為本該由她掌控的事情的主導權。

所以她寧可折騰這麼大一圈,挺著大肚子從國內飛十幾個小時到西雅圖,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裡租一間月子中心,像任何普通待產孕婦一樣每天散步、吸氧、聽胎教音樂,然後一個人進產房,一個人在出生證明上籤下名字,一個人抱著新生兒回到那個不算大但被她佈置得很舒服的臨時居所。整個流程她大概在腦子裡推演過無數遍,精確到每一步可能會遇到什麼狀況以及對應的備案分別是什麼。蘇晨想到這裡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抹極其淡的笑不是那種因為被隱瞞而產生的苦澀或憤怒的笑,而是一種近乎欣賞的、帶了幾分無奈的、像是在看到一個技藝精湛的棋手在棋盤上走出了一步極其精妙的險棋時才會露出的笑容。這就是許半夏,他當初就是被這種勁頭給吸引住的。她要是真的乖乖打電話給他說“我懷孕了你快來接我”,那他反而會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西雅圖。”蘇晨嘴裡把這個城市名又默唸了一遍,然後從轉椅上坐直了身體,伸手拿過書桌上那臺座機的話筒,撥通了新世界投資公司在美國西海岸的分公司負責人的電話。電話接通之後,他用最簡潔明瞭的方式交代了幾件事西雅圖所有登記在冊的華人月子中心,以及與月子中心業務掛鉤的婦產醫院,全部派人去查,目標是一個名叫許半夏的華國籍孕婦,大概孕晚期,八九個月左右,持旅遊簽證入境。如果有必要,聯絡當地華人商會的負責人和那些專門在機場接送待產孕婦的地接司機,讓他們幫忙辨認照片。所有費用和打點關係需要的支出,不需要報批,直接走他的個人賬戶。

放下話筒之後,蘇晨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腦子裡還在盤算著出國之前需要處理完的幾件事。就在這時,書房的傳真機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的運轉聲,然後一張薄薄的熱敏紙從出紙口緩緩地吐了出來。他下意識地偏頭掃了一眼那是美國分公司那邊剛發回來的、整理過的西雅圖地區華人月子中心名單的初稿。名單並不算太長,但每一家後面都附了詳細的地址和聯絡方式。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名單上的名字,目光在其中兩家標註了“與當地華人商會有長期合作”的條目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拿起筆,在旁邊畫了一個不起眼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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