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義,從吃梁璐軟飯開始》第773章 許諾(1)

作者:我吃好番茄·2個月前

客廳裡的光線被那層薄薄的紗簾濾過之後,變得柔和而懶散,空氣中的浮塵在光柱裡緩緩翻動。許半夏被蘇晨扶上樓之後,樓下就只剩下了陳霞和劉燕妮兩個人。陳霞還保持著剛才那個扭著脖子往樓梯口張望的姿勢,直到許半夏的孕婦裙裙襬消失在樓梯拐角,她才像是被人從一場電影裡拽回了現實,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一把抓住劉燕妮的手腕,激動得指甲都快掐進對方的皮膚裡。

“誒,劉姐,你說半夏姐她老公怎麼那麼帥啊?這也太帥了吧,就跟電影明星一樣不,比電影明星還帥,電影明星拍完戲卸了妝都沒他好看。你說他會不會真的是國內最近剛火起來的哪個演員?我這都出國大半年了,國內新出了什麼小生我都不知道,保不齊半夏姐她老公就是那種剛拿了個什麼電影節新人獎、正在往上竄的那種?”

劉燕妮被她抓得手腕生疼,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抿了一口。她透過茶杯邊緣,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樓梯口,又掃了一眼門口那臺還停在路邊的黑色薩博班。那臺車沒有熄火,駕駛座上那個壯碩的白人保鏢正低著頭看手機,坐在副駕駛上的另外一個同樣穿西裝的男人則保持著一種每隔十幾秒就掃視一遍周圍環境的頻率。這種配置,劉燕妮太熟悉了。她從小在寶島那個圈子裡長大,父親做生意,家裡來往的不是搞房地產的就是做進出口貿易的,飯局上那些叔叔伯伯們身邊帶的司機,和今天站在蘇晨身後的那幾個人,完全不是同一種氣場。普通司機會下意識地看老闆的臉色行事,而那幾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看過蘇晨一眼他們的目光始終在掃描外部環境,這是一種被訓練出來的、刻在肌肉記憶裡的戰術習慣,不是服務意識,是警戒意識。

“或許吧。”她隨口敷衍了陳霞一句,把茶杯擱回桌上,身體往摺疊椅裡靠了靠,腦子裡已經飛快地轉過好幾個念頭。她跟許半夏認識才一個星期,但從第一面就覺得這個女人跟這棟房子裡其他那些來生孩子的女人不太一樣。這裡的孕婦,大致分成兩類。一類是像陳霞這樣,年輕、漂亮、沒什麼文化,從內地小縣城跟著一個年齡夠當她爸的老闆,被送到米國來生孩子,目的很純粹給孩子拿個米國護照,順便給自己掙一套房子或者一筆下半輩子不用再為吃飯發愁的存款。另一類則是像她自己這樣,家境本身就不差,選擇來米國生產更多是為了規避某些不必要的麻煩,或者是因為孩子父親的身份不適合出現在公開場合。但許半夏不屬於這兩類中的任何一類。她身上沒有陳霞那種討好型的天真,也沒有劉燕妮自己身上那種被優渥家境養出來的驕矜。她待人接物客氣但不卑微,談到工作的時候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但從她偶爾接電話時嘴裡蹦出的幾個詞“鋼鐵廠”、“產能”、“回款”劉燕妮已經在心裡把她的背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這個女人是自己在做生意,而且做的不是什麼開個美容院或者服裝店的小買賣,是實打實的、能跟重工業沾邊的大買賣。

現在看到她那個傳說中的“老公”,劉燕妮心裡最後一塊拼圖也嚴絲合縫地對上了。能僱得起這樣一個安保團隊的人,身家絕不是小打小鬧。她不是沒見過有錢人寶島那些家族企業的二代三代,她從小到大見得多了,但那些人身邊帶的頂多是個兼職司機的助理,而不是一群肌肉能把西裝袖子撐出褶子、眼神像老鷹一樣在墨鏡後面不停掃視四周的退伍兵。

陳霞在那邊還在自顧自地暢想著半夏姐的老公會不會真的是什麼隱藏身份的明星,一邊說一邊用手扇著風,臉上因為過於興奮而泛起兩團淺淺的紅暈。她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也是她活到現在活得還算滋潤的根本原因她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初中畢業,除了長相還過得去之外沒有任何能拿到檯面上說的技能,家裡父母都是下了崗的工人,弟弟還在讀書等著她寄錢回去交學費。她跟的那個男人雖然年紀能當她爸,但也確實兌現了當初的承諾送她來米國生孩子,請了保姆照顧她,每個月按時往她卡里打生活費。她不奢求更多的了。跟了這位有錢大佬之後,她給自己定下的人生準則就是老老實實,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爭的不爭。她越是這樣,那個男人反倒越喜歡她,覺得她省心,逢年過節除了固定的生活費之外還會額外給她包個不算薄的紅包。

來了米國這邊之後,陳霞也是靠著這種毫無攻擊性的真誠和熱情,很快就跟這棟房子裡其他幾個同樣身份敏感的孕婦打成了一片。大家都知道彼此的情況,誰也不比誰清高到哪裡去,反而因為沒有了在國內時那種遮遮掩掩的包袱,相處起來格外輕鬆。在這棟房子住了一個星期,陳霞已經摸清了大部分人的底細。除了少數幾個是像她自己這樣正規簽證過來、光明正大待產的之外,其餘多數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難以啟齒的隱情。真要是家庭美滿、夫妻恩愛、婆家還通情達理的,誰會放著國內大醫院不住,挺著臨產的大肚子漂洋過海跑到米國一家連正規醫療資質都沒有的民宿裡生孩子?這筆賬,誰都算得過來。

劉燕妮被陳霞問到“你老公什麼時候來看你”的時候,端茶杯的手指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她笑了笑,用一種輕鬆隨意的語氣說快了,他工作忙,已經在安排行程了。然後她熟練地把話題的焦點推回陳霞身上你那位什麼時候來?陳霞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被反將了一軍,立刻眉飛色舞地開始彙報她那位老闆的最新承諾:男孩送別墅,女孩送樓房。她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算賬,說她今年才二十出頭,身體好,生完這胎養個一年半載就能接著生第二胎,反正她那位老闆的精力和財力都還跟得上,她打算生到第四個的時候差不多就能湊夠兩套別墅加兩套樓房,到時候她媽和她弟弟就再也不用擠在老家那套漏雨的平房裡了。劉燕妮端著茶杯聽她興致勃勃地描述自己的“生育五年計劃”,嘴角差點沒繃住,趕緊藉著喝水的動作把那一絲忍不住的笑意藏進杯沿後面。生四五個這真把自己當母豬了?她自認為閱人無數,但像陳霞這樣憨得如此坦然、如此不自知、甚至憨出了一套自洽的人生哲學的人,她還是頭一次見到。不過轉念一想,也難怪那個內地老闆喜歡她。笨女人有笨女人的好處,你永遠不用擔心她會揹著你搞什麼小動作,她的心機和她的銀行存款一樣淺,一眼就能看到底。

樓上的房間裡,許半夏正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包圍著。她被蘇晨扶上床靠著床頭坐好之後,兩隻手就一直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條淺藍色孕婦裙膝蓋位置的褶皺,把那一小塊布料揉得發皺又撫平,撫平了又揉皺。她平時在鋼鐵廠裡對著幾十號工人發號施令從不怯場,在酒桌上跟一群男人拼酒談生意能面不改色地把對方喝趴下然後從對方嘴裡撬出她想要的報價,但此刻她坐在這間被她住得已經有了自己生活氣息的小房間裡,面對著一個不遠萬里從國內飛到西雅圖來找她的男人,那種她賴以生存了大半輩子的從容和篤定像是被人按下了delete鍵,只剩下滿屏的游標在空白文件裡一閃一閃的。她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從她決定瞞著蘇晨把這個孩子留下來的時候起,她就清楚這個秘密不可能永遠藏得住。但她原本以為被發現的日期會在孩子出生以後,等她抱著一個已經會哭會笑的小嬰兒回國,到時候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蘇晨就算再生氣也不可能真的對她怎麼樣。她萬萬沒有想到陳宇宙會出賣她,更沒有想到蘇晨接到訊息之後連一個質問的電話都沒有打,直接帶著人找到了西雅圖,找到了這棟房子,找到了這片草坪上正叉著哈密瓜曬太陽的自己。

蘇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這種安靜比她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暴怒、質問或者冷暴力都更讓她心慌。她寧願他劈頭蓋臉地罵她一頓,問她為什麼不告訴他,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為什麼連生孩子這麼大的事都不跟他商量。可他什麼都不問,就這麼看著她,眼神里甚至沒有一丁點火氣,只有一種讓她分辨不出是責備還是心疼的複雜。

“半夏姐。”他叫她的時候還是用的那個稱呼,和她當初在濱海市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沒有因為距離和時間而有任何生分。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足夠清晰,“在你心裡,我是不是就是一個不會負責任的渾蛋?”

許半夏幾乎是本能地反駁,聲音比她預想中更快地脫口而出。不是,從來不是,她從沒有這麼想過。她只是害怕,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她怕自己這個年紀了,好勝要強了半輩子,臨了卻要因為一樁意外懷孕變成一個需要用孩子來綁架男人的女人。她怕蘇晨還太年輕,還沒有做好當父親的準備,而她用一個孩子把他的人生繫結在了一個他還沒有自己選擇過的角色上。她更怕的是未來漫長而不可預知的時間,會把這段從一開始就不在一個起跑線上的感情消磨成一種彼此都不願意面對但又無力掙脫的負擔。所以她選擇了一個人扛下來,這對她來說從來不是選擇題,是她習慣了大半輩子的本能反應。

蘇晨沒有繼續追問。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床邊,在她身側坐了下來。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許半夏的身體不自覺地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蘇晨伸出手臂從她背後繞過去把她整個人連同那個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起摟進了懷裡,動作很輕,像是怕壓到她的肚子,但手臂收得很緊,緊到許半夏能隔著孕婦裙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的臉貼在她的發頂,她的頭髮上有上午用的那款在華人超市裡隨便買的平價洗髮水的味道,很淡,不是他記憶裡她在國內時經常用的那種帶著木質調的高階香氛,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檸檬味洗潔精的廉價清香。他閉上眼睛,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蹭了蹭,然後開了口。他說半夏姐,你的心思我能懂,但從今天開始,你要把我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裡你是我蘇晨的女人,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就算哪天我們都死了,你的名字也會刻在我們蘇家的族譜上,放在我名字的旁邊,永生永世,誰也改不了。

許半夏的眼淚就在那一剎那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不是那種無聲滑落的、剋制的流淚,而是一種壓抑了好幾個月、從第一次在藥店買驗孕棒、坐在馬桶上盯著那兩道紅線手足無措的時候起就一直被她鎖在胸腔最深處的、終於在這一刻被一把鑰匙擰開了鎖的嚎啕大哭。她一邊哭一邊死死地攥著蘇晨的後背,指甲隔著襯衫的布料掐進他的皮肉裡,像是要把自己這幾個月的恐懼、糾結、自責、以及那種在每一個睡不著的深夜裡反覆鞭笞自己的自我懷疑,全部都揉進這個擁抱裡,揉進這個男人溫度真實的脊背上。她的哭聲和她說的話混在一起,含混不清,但蘇晨還是斷斷續續地聽出了幾個關鍵詞對不起,孩子,我一個人真的好怕。她哭了很久,久到蘇晨的襯衫後背被她攥出的褶皺裡蓄了一小片溫熱的溼意,他才感覺到她攥著自己衣服的手指緩緩鬆開了幾分力道。他把她的臉從自己胸口抬起來,用拇指把她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地擦乾淨,然後跟她說她現在還懷著孕,哭多了對孩子不好。他也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說孕婦要多笑,只有媽媽笑了,孩子生出來才會是個愛笑的孩子。

許半夏聽到“孩子”兩個字,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止住了哭聲。她用兩隻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把還沒來得及流下來的淚水連帶著鼻涕一起擦在手背上,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用一個剛剛哭過的人能做到的最用力的程度,朝蘇晨擠出了一個笑。那個笑不算漂亮,眼皮還是腫的,鼻頭還是紅的,嘴角的弧度因為還在抽噎而有些歪斜,但蘇晨覺得那是他今天在西雅圖看到的最好的一道風景。

兩個人的情緒都平復下來之後,蘇晨才開口問了那個他從一進這棟房子就開始在心裡盤算的問題這家月子中心到底靠不靠譜。許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了一遍,說她當初在國內是透過一箇中介找到這個地方的,中介的網站上貼的照片很正規,看起來像一家有資質的專業月子中心,誰知道落地之後才發現是被安排進了一戶普通人家。不過她住了一個多星期,感覺倒還不錯,房東黃太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大姐,煮的月子餐雖然比不上國內大酒店,但味道也不差,關鍵是住在這裡的全都是跟她情況差不多的孕婦,大家白天在草坪上曬曬太陽聊聊天,晚上各自回房間休息,日子過得比在國內時那種每天一睜眼就是工作、手機一響就是催款電話的狀態要輕鬆得多。

蘇晨沒有反駁她。他從燕京飛到西雅圖的路上在心裡已經盤算好了好幾種方案,最直接的就是把她轉去西雅圖最好的私立醫院旁邊那家日裔開的專業月子中心,二十四小時有專業護士輪班看護,樓下就是婦產科診所,有任何突發狀況都來得及處理。但聽完許半夏這番描述,他默默地把這套方案暫時擱置了。他自己也住過這種類似民宿的地方,跟那些標準化服務、冷冰冰的酒店相比,民宿能提供的那種歸屬感是任何星級酒店都替代不了的。後來越來越多人出去旅遊寧願去住民宿也不住酒店,背後的心理機制其實是一樣的人都需要被當做一個人來對待,而不是一張房卡和一個房間號的組合。既然許半夏在這裡住得開心,周圍的鄰居也對華人社群有天然的親近感,他就沒有必要非要把她強行挪走。但住得開心歸住得開心,這棟房子畢竟不是真正的月子中心,沒有基本的醫療裝置和醫護人員,離預產期越近風險越大。他的方案很簡單在這附近買一套房子,配備好相應的醫療設施和專業護理人員,讓她既能保留現在這種舒適的居住感,又能在任何突發狀況發生時第一時間得到專業的醫療支援。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許半夏卻愣住了,嘴巴張開又合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種一言不合就要在米國買房子的操作。她知道蘇晨有錢,但有錢和隨時隨地拿出一大筆現金在海外買一套房產,中間還隔著一個財務規劃和執行力的距離。而蘇晨顯然已經越過了那道距離,走得比她想得更遠也更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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