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城城門軲轆作響著洞開，凜冽北風捲著塵土撲出，八萬騎兵列成整齊方陣，身上的布衣看著普通，裡面都襯著細密的藤甲。後方四百輛糧車排成蜿蜒長龍，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咯吱聲，牛哞馬嘶混在風裡，更添了幾分行軍的肅殺。
楊毅翻身上馬，長鞭輕揚，沉喝一聲“出發”，馬鞍後的喪彪爪子死死扒著鞍鞽，圓溜溜的眼睛瞥著身邊摩肩接踵的兵士，惹得旁側羌兵低笑。
鐵蹄踏在官道上，轟鳴聲震得地面都在顫，大軍如黑色巨龍般浩蕩朝九門城而去，旌旗獵獵翻飛，扯得天際流雲都碎成了絮。
出了中山城，先是平坦的官道，路面被往來車馬碾得硬實，只是入冬後結了層薄冰，馬蹄踩上去偶爾打滑；再往前便是丘陵地帶，道路蜿蜒著鑽進低矮的山坳，兩側荒草枯黃，糧車走在這兒得放慢速度，免得車輪陷進路邊的凍土坑。
走一天半，眼前的山坳變窄了，道旁立著塊半截埋在土裡的界碑，碑上“常山”二字被風颳得模糊，只能隱約辨出輪廓。
楊毅盯著界碑上那兩個模糊的“常山”字，眼睛一亮，扭頭衝身後幾個媳婦顯擺：“你們知道常山趙子龍嗎？”
說完他反應過來，這幫人本身就活在這個時代，應該比他這個穿越來的還清楚。
他耷拉著腦袋，不知嘟囔了句啥：“走了走了！”
穀道窄得像被兩山夾出來的一道縫，風捲著碎雪沫子往人脖頸裡鑽。楊毅的大軍剛開進谷口半里地，隊伍拉得老長，前軍的鮮卑兵剛轉過山彎，後軍的氐羌兵還沒完全進谷。
頭頂的天空突然靜了——先前盤旋的鷹隼不知何時沒了蹤影，只剩幾隻禿鷲在半空懶洋洋地盤旋。
左側鷹將猛地勒住馬韁，抬頭往天上掃了一圈，臉色瞬間煞白：“少帥！不對勁！咱們的鷹沒影了！空域裡就剩幾隻禿鷲在打轉！這地方不對勁！”
鷹將的吼聲還沒在穀道裡落定，兩側山坡的弓弦嗡鳴就炸了開來——伏兵就是等著這個示警的聲音當訊號，確認中軍位置，緊接著就萬箭齊發，不給半點佈防的空隙。
話音剛落，兩側山坡驟然潑下一片黑沉沉的箭雨，密得把天光都遮了個嚴實，帶著銳嘯直砸中軍。
馬鞍後的尚彪弓著身子就往馬下撲。它的身形在半空驟然暴漲，瞬間就撐成了六米長三米高的巨軀，肩背撞開兩側驚惶失措的戰馬，那些馬嘶鳴著踉蹌倒地，連帶掀翻了旁邊兩個沒站穩的拓跋兵。
喪彪身形暴漲的剎那，尖牙精準叼住楊毅肩頭的衣料，猛地發力一扯。楊毅只覺一股蠻力拽著自己脫離馬背，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瞬間湧上來，整個人被狠狠甩到喪彪寬厚的腹下。
這一連串動作快得連眨眼的空隙都沒有，他甚至沒看清周遭的箭雨，緩過神來，楊毅第一反應就往外爬：“她們呢？護著她們啊！”
可喪彪這時俯下身，四爪牢牢護著他，楊毅昏沉的腦袋裡，灌滿了外頭密不透風的箭雨聲。那聲響密密麻麻的，是箭簇扎進泥土的悶噗聲，是撞在喪彪厚實皮毛上的鈍響，是偶爾箭桿繃斷的脆裂聲，混在一起，像整座山谷都被一場淬著寒的暴雨罩住。
他猛地掙了一下，喉嚨裡擠出沙啞的嘶吼：“救他們！別管我！” 聲音裹在箭雨的嘈雜裡，碎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
就在這時，喪彪發出一聲震天怒吼，那吼聲裹挾著兇獸的暴戾，震得穀道裡的塵土簌簌往下掉。楊毅心裡猛地一沉，從這截然不同的嘶吼裡，他瞬間斷定外面肯定出了大事。
他急得渾身冒汗，拼了命想從喪彪身下擠出去，可喪彪的身子反而壓得更低，寬厚的脊背像塊巨石，把他死死卡在原地動彈不得。
楊毅眼眶漲得通紅，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拳頭一下下砸在喪彪的皮毛上：“你放開我！她們呢？你放開我啊！”
楊毅紅著眼眶，雙手死死摳住喪彪的皮毛，拼了命往胳膊肘的縫隙裡蹭。先是兩隻手，再是肩膀，剛露出來的瞬間，噗噗噗幾聲，數支箭簇就狠狠釘在了上面。
劇痛鑽心，他卻半點顧不上，咬著牙繼續往外掙，剛把腦袋探出去，喪彪就猛地低頭，張開嘴，小心翼翼又死死地把他的頭含在嘴裡護住。
幾乎是同時，更多的箭雨潑過來，釘在他露出來的後背和胳膊上，噗嚓嚓的聲響混著皮肉撕裂的疼，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下一個念頭：毀了！毀了！毀了！
他張著嘴，喉嚨裡滾出破碎的喊聲：“月兒……”
剛喊出這兩個字，下一聲想喊小雪的時候，他猛地僵住了——透過喪彪的牙縫，他清清楚楚看到，三米開外，姚公主渾身插滿了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啊……不啊！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