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義軍首領面面相覷,再無人能接話。
他們能說到的都被韓遂提了出來,至於其他的,以他們的見識自然想不出來。
見無人補充,任風流目光轉向韓遂,沉靜道:“韓大哥所慮極是。但正因董武已經稱帝,他才更不敢輕易離開盛京,此次諸侯聯軍宣王也在其中,以皇室宗親的名義討伐他,名正言順。此刻董武若分心南顧,北線必將潰敗。”
說著,他伸手點向下輿圖上的臨江北岸:“至於世家,他們如今與董武是藤纏樹的關係。董武不通政事放權給世家,他們也因此撈足了油水,諸侯聯軍若真過江,第一個慌的不是董武,而是這些既得利益的世家大族。所以他們會死死按住董武,逼他與諸侯死磕北岸。至於南岸的動靜……只要不逼得太緊,他們只會選擇視而不見。”
解釋完了第一個問題,任風流潤了潤喉,又繼續道:
“至於明友誠,其麾下確有可用之力。黃元兒練出的那支水軍,人人皆是浪裡蛟龍,潛行一個時辰如履平川,此為我親眼所見。若要動董武的錢糧,非借其水道不可。”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中諸人,語調忽轉,銳聲道:“如今天下已亂,董武既已僭越開此先例,日後稱制者豈在少數?諸位既聚義於此,便當真甘願只做他人馬前卒?莫非諸位認為,你們不及明友誠?”
帳中又是一片死寂。
不是先前那種沉悶的死寂,而是被任風流說的話所震驚到了。
即便有人心底曾閃過同樣的念頭,也礙於任風流的存在藏匿了起來。
任風流是儒門首座,是朱子的傳人,是最該把“忠君”二字刻進骨血裡的人。
可他剛剛那句話,幾乎是在教人造反。
儒門之人,誰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偏偏任風流神情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彷彿並不覺得此話不妥。
一眾義軍首領眼中灼光隱現,即便是先前毫無此念者,此刻心底也驟然活絡起來,冒出了“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的想法。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白衣黔首,亦堪問鼎!
但這些義軍首領無法分辨,他此言究竟是肺腑之言,還是刻意探試。無一人敢應聲,只將一腔灼熱死死按在沉默底下。
司景陽與司行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驚疑。
儒門不同道佛二宗。道門可隱居山林,佛門能閉寺誦經,儒生卻素來與朝堂共生: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是千年不變的規矩。
任風流身為書盟首座,竟當眾說出這等言語......
司景陽手心裡滲出冷汗,好在現在中州無帝,否則,今日這番話若是被傳出去,他們這些人的九族都將不保!
任風流立在原地,藍白儒衫被帳外的風微微鼓起。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煽動之色,亦無悔改之意,只平靜地迎著那些驚疑不定的目光。
像在等。
等第一個敢接這句話的人。
也在等那千年根基,在這亂世土壤中崩裂的第一聲輕響。
司景陽緩緩閉上眼。他忽然想起朱子曾望著盛京城的方向,輕聲說過一句當時他聽不懂的話——
“儒者守禮,而非守舊。若禮法已成了吃人的枷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