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話朱子沒有說完。
此刻，司景陽忽然全明白了。
他睜開眼，看向任風流的目光裡，那絲驚疑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一種複雜的瞭然。
原來儒門三位大先生選的共同傳人，從來就不是來“守成”的，而是要會破局的。
難怪任風流屢屢闖下大禍，三位大先生卻總在事後將他護下，至多是幾句訓誡罷了；也無非昔日劉帝破例下旨招他入朝為官，他亦是看中此點。
朝堂需要框架，任風流卻活在這樣的框架之外。不被規矩所困，是因他確有足以打破規矩的才情。
胸有抱負者，絕不會墨守成規。唯有破開層層枷鎖，方能扶搖直上！
司景陽注視著這道孤絕的身影，眼中多了幾分敬佩。他又側首對著下方的司行低聲道：“行兒，你師兄乃大才，定要跟他好生學著。”
司行雖不全懂，仍重重點頭。
如今朱子不在，無人再能耐心教他。任風流行事雖與他所學不同，但既是三位先生的弟子，學問總不會太差。
自己跟著他，總能學到很多東西。
任風流靜坐以待，可回應他的只有沉默。就連韓遂也只是唇齒幾度張合，喉結滾動，但終是未發一聲。
“諸位既求將傷亡壓至最低，便聽任某一言。明友誠處我自會聯絡。待諸侯聯軍抵北岸，我們與諸侯南北夾擊，方能亂董武陣腳。”
任風流只搖頭一笑，眼裡並未流露出什麼情緒。
這些義軍多是窮苦人家出身，能夠吃飽飯已然是萬幸，又哪會去肖想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帝位江山，於尋常人不過天際浮雲，他們只關心今年糧食收成如何，何來餘力去窺伺天家之事？
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平凡度過，悄無聲息地消逝，在奔湧的歷史長河中留不下半點痕跡。
有人青史留名，有人遺臭萬年；有人負劍夜行，有人隱忍待時；有人不甘庸碌卻客死他鄉，有人甘守平凡而兒孫滿堂；有人風流詞筆傳唱井畔，有人只執一人之手比翼齊飛。世間眾生相，本就如此。
人間路萬千，各自有奔赴。選擇並無高下，惟求心之所向，終身不悔。
眾首領自然不明白他的心思，於是齊齊起身，抱拳沉聲：“任首座，我等願意聽令行事！”
任風流頷首，再未言語，從座位上起身離帳。
司景陽轉向眾人，沉聲道：“諸位，話既然說出口，便望諸位勿負任首座。還請諸位回去各自斟酌。”
一眾義軍首領肅然稱“是”。
待眾人散去，司景陽連忙帶著司行追至任風流身側。
此刻任風流正負手立於營外坡上，望著遠處臨江暮靄，不知在想著什麼。
司景陽走上前去，語氣不似長輩詢後輩，反倒像多年未見的故友：“方才帳中那等金石之聲，既出君口何不索性，任首座自己去爭上一番？”
任風流聞後，卻是朗聲一笑：“聖明天子尚且自嘆孤寡，任某疏狂半生，紅顏知己皆在人世，若真成了孤家寡人，這人間還有什麼趣味？”
“任某平生所願”，說話間，他將一支短笛託在掌心，指尖輕撫笛身，目光多了幾分柔和：“不過是劍膽琴心，不負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