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幾位家主面色沉了下去,他們自然聽懂了劉昶話中之意。
劉家為了脫困,竟不惜將所有人拖入渾水。世家聯盟本為利聚,此刻劉昶為保己身,卻要將整個聯盟架在火上,他們自然不樂意。
利益可以同享,禍事卻無人願擔。
更何況今日還有慧明禪師與任風流在場,他們這些人還是要臉的。
而亦被牽連其中的蔣家家主蔣繼宗霍然起身,他先目光沉冷地瞥了眼癱軟在地的蔣士平,隨即毫無遲疑地屈膝跪地,“劉家主所言在理。縱有口舌之失,罪不至死。黃將軍今日當街殺人,恐寒了將士與世家之心。”
他又冷眼掃過其他家主,語氣漠然:“諸位都聽見了。今日可因醉語殺人,明日你我族中子弟,誰還能安心走在餘城街上?”
幾位家主沉默地交換了眼神。
蔣繼宗這話,明著附和劉昶,暗裡卻把“口舌之失”四個字咬得極重。
他在劃界,同時也在為自己爭取利益。
他在告訴明友誠,劉家是劉家,蔣家是蔣家,今日劉家所做之事,與他蔣家無關。
到了他們這般地位,眼中唯有利害。今日劉昶不問緣由便裹挾眾世家前來施壓,已犯了大忌。若此刻不劃清界限,只怕真要被他拖入渾水。
世家同盟的船,該舍人時就得舍人,從無半分交情可談。
但同時他又咬死了,黃元兒“私刑殺人”之過,逼明友誠當眾懲治。
如此一來,世家聯盟的尊嚴便算保住了
此舉確實聰明,可謂是一石三鳥。
既撇清了自家,又賣了人情給其餘世家,更在明友誠與佛儒二教面前,演了一齣“深明大義、顧全法度”的戲碼。
明友誠現在確實有些為難,別看慧明禪師垂目捻珠,任風流負手靜觀,二人皆不言語。但這份沉默本身便是秤砣,沉沉壓在他的肩頭。
他看得明白,今日若不能公允處置,先前在佛儒面前掙來的那點分量,怕是要折去大半。
世家要的是臺階,要的是顏面。而他要的,卻是佛儒眼中的“明君之相”。
就在這時,黃元兒忽又開口:“明公,元兒犯了錯,甘願認罰。可他蔣家並非無辜。”
他目光冷冷盯著蔣繼宗,而後看向他身後的蔣士平,凜然道:“蔣士平今日言:‘死幾個泥腿子有何要緊?他們生來便是為我們世家子弟掙功名的。明公以民為本起事,此人卻視將士性命如草芥。此等言論,豈不當誅?”
蔣繼宗臉色驟然鐵青,倏然回身盯向癱坐在地的蔣士平。那目光如冰錐刺骨,無聲卻烈,似乎在問。
世家圈裡誰人不知,儒門任首座平生最恨輕賤民命。當年餘城陳氏為何一夜傾頹?表面是劍閣澹臺敬明登門問罪,實則背後是任風流親赴書院請來朱子手諭,斷了陳氏所有漕運鹽路。
蔣士平若當真口出此言,黃元兒非但無過,反倒要入任風流的眼。
至於佛門,他雖不太瞭解。但慧明禪師既要渡眾生,又要在江州傳法,心思與任風流只怕相差無幾。
直到看見蔣士平在他的目光下,渾身劇顫著點了點頭。蔣繼宗臉上血色驟然褪盡,身軀晃了晃,險些栽倒。
他先前所有精妙算計,所有精心斟酌的言辭,此刻都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他不僅沒能為世家爭來臺階,反倒將最致命的把柄,親手遞到了任風流眼前。
族中子弟,竟已朽爛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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