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到此處,一直負手旁觀的任風流嘴角笑意又深了些許,只不過眼底卻多了分冷然。
“蔣公子。”他聲音依舊平和,卻頓時讓蔣士平的哭聲噎在喉中,“你方才說,‘只是附和了一句’?”
蔣士平抖如篩糠。
任風流踱步上前,青衫下襬紋絲不動,穩穩停在蔣士平面前三尺處。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癱軟在地的錦衣青年:“那我問你。若今日黃將軍不曾聽見,若你二人這番議論後,明日真有將士因‘該為世家掙功名’而被調往死地,你當如何?”
蔣士平張著嘴,喉頭滾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你會愧疚麼?”任風流聲音輕似自語,又像嘆息般補了最後一句:“抑或覺得,這合該就是他們的命!”
“任首座!”蔣繼宗急聲打斷,額角已滲出冷汗,“犬子無知,口出狂言,回去後我蔣家定當嚴懲!絕無輕賤將士性命之意啊!”
“蔣公。”任風流終於抬眼看向他,那目光清澈見底,竟是把蔣繼宗喉頭的話全部澆滅了。“我儒門千年,只教一句話:‘民為貴’。敢問蔣公,這將士是不是民?”
蔣繼宗愣在原地,只嘴唇翕動,最終吐出兩個字:“是民。”
任風流不再看他,轉而面向明友誠,微微一揖:“明兄,此事任某本不應插手。但既涉根本,還請恕我多言一句。”
接著,他那冷然目光一一掃過堂中眾家主,輕笑道:“起事以民為本,治軍以命相托。若根基之論都可淪為酒肆笑談,今日之城,明日之土,不過空中樓閣。”
說完,任風流又退回窗邊陰影中,復歸於靜。
事已至此,黃元兒當街格殺劉先汝的因果,已再分明不過。
明友誠明友誠閉目復睜,看向蔣繼宗時,聲音裡充滿了疲倦:“蔣公,令郎再加抄《梁律》三百遍。至於劉公子,則鞭屍三十,曝市三日,以儆效尤。各自族中罰沒三年糧草,充作軍資。”
劉昶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卻連一聲哭嚎也擠不出來,只如一副被驟然抽空的皮囊。
明友誠看向黃元兒,聲音平靜不帶一絲感情:“元兒,今日你雖佔理,但法度不卻可枉。責八十軍棍,可有話說?”
黃元兒垂首跪地,大聲道:“元兒甘願領罰!”
“今日之事如此處置,諸位可有異議?”明友誠的目光掃過其餘一眾家主,聲沉如鐵。
堂中靜了片刻。
蔣繼宗率先躬身:“明公持法公允。”
其餘家主陸續垂首。
劉昶喉嚨動了動,最終也擠出一句:“……無異議。”
一旁的慧明禪師誦了一聲佛號,聲音渾厚,似乎為這場鬧劇落下了帷幕。
明友誠起身時,袖中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不是怕,是累。
但他轉身面向慧明禪師與任風流時,臉上已是一片平靜的疲憊:“讓二位見笑了。”
任風流笑了笑,沒有說話。
慧明禪師合掌:“明公今日,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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