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蕭衍率軍親赴拒夷關後,府中諸事皆交於那位不知姓什名甚的大先生了。
大先生得知楚七乃姜雲升之師,打量片刻,竟親自引路至一處清寂院落,於青石階前略一駐足:“先生在此歇腳,若有需,吩咐便是。”
語罷又躬身退去。
他雖感知不到此人修為深淺,卻能察覺出某種更沉的東西,就像是古井下蟄伏的墨,不顯於水,卻染透了整口井的年份。
幾日交談下來,大先生漸覺楚七眼界之深,已非俗世尺度可量。有些掌故見識,連他這般閱盡天策府藏書的人都未曾聽聞。府中無甚雜務,兩位老人便常對坐院中搖椅。日影斜過石階時,茶盞間飄著的,皆是旁人聽來似互捧,實則字字掂過分量的言語。
“先生當年走過祁連山時,可曾見過妖皇山上的‘夜哭藤’?”
“見過。那東西吸月光而生,日出即枯。倒是大先生掌中這卷《北境風物考》,將涼戎祭壇的星圖摹得分毫不差,非親臨者不能為也。”
姜雲升對此只是默然。
於他而言,師父二字,早已重過了世間諸多稱謂。那些年困守不謂俠山頭,楚七身旁除他之外,便只有山風與孤月。如今見老人能與大先生對坐閒談,眉目間少有地舒展,他心中其實是慰然的。
只在院中練劍時,偶爾會收住劍勢。
石桌上茶煙嫋嫋,兩個老人的話音時高時低,隨風斷續飄來。有些詞句他聽得懂,有些卻像隔著一層霧。比如“永徽三年的星象”、“祁連山腹地那道劍痕”。
他聽到此處,劍在手中卻忽然沉了三分。
他忽然想起回來路上時,師父那句輕描淡寫的“涼戎王庭、大元深宮,乃至禁魔海,皆在劍下走過一遭”。
當時只當是老人慣常的疏狂,如今聽著那些散在風裡的碎片,他忽然覺得,那或許不是狂言。
院中劍風止息時,姜雲升的目光總會不自覺落向那兩張搖椅。
大先生於他,向來是淵深如古井,能解百惑之人。
可這幾日,他親眼見著先生為師父一句漫不經心的話而沉思,甚至偶有恍然之色,那是真正見山之後的肅然。
他自幼便知師父不凡,從握劍那日起,師父身上就蒙著一層洗不散的霧。
不謂俠其他叔伯,他尚能窺見幾分過往痕跡:虎口老繭的走向,睡夢中驟醒時眼底的警惕,皆是沙場烙下的印記。
唯師父與毒伯伯不同,他們的過去,像是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徹底吞沒了,連絲氣息都不曾飄出半點。
師父偶爾望著遠山出神時,姜雲升會覺得,老人看的或許根本不是山,而是山後面某個早已崩塌的時代。
有時姜雲升會想,自己的命途實在僥倖。若那年冬夜沒有遇見師父,他早已是街頭一具無名屍骨。如今,他手中握的是劍,眼前見的是天地,這一切,皆始於那道將他從雪地裡拎起的灰影。
但他從不多問。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是楚七教出來的,如何執劍,如何發力,如何在那條窄如刀鋒的大道上走下去。
有些答案,或許本就該藏在劍裡,等他能斬開迷霧的那一日,自然見得真切。
師父於他來講便是一把利劍,故而他不急,因為利劍總有出鞘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