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評價姜雲升的話，只是抬起手，指向荒坡的另一邊。
那是一片亂葬崗。新舊墳冢雜亂堆疊，許多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草草插著一塊木頭，上面的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難以辨認。
“看那裡。”楚七道。
姜雲升順著望去。
夜色正濃，亂葬崗隱在沉沉的暗影裡，只能看出一個模糊而荒涼的輪廓。
“那裡埋著的人”，楚七的聲音平穩無波，“有聯軍士卒，有董武舊部，也有盛京本地的百姓。他們活著的時候，或許是仇敵，或許素不相識。但死了以後，都躺到了一處，慢慢化成一樣的泥土。”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姜雲升臉上：“你現在覺得，這世道讓百姓受苦。那麼，倘若有一天權柄在你手中，你待如何？”
姜雲升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從未真正想過。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後面的話卻怎麼也接不上來。
楚七並未在意他的語塞，接著說道：“你若說，你要減輕賦稅，善待百姓。那養兵的軍餉從哪兒出？破損的城牆靠誰修？敵寇打過來時，又靠誰去抵擋？”
“你若說，你要嚴明法度，整肅官吏。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豈會坐以待斃？他們若聯起手來反制，你當如何應對？”
“你若說，你要均分田地，免去租賦，讓人人都一樣。那麼，指著這份俸祿養家餬口的官員和兵卒，第一個就不會答應。”
接連三問，姜雲升一句也答不上來。
楚七看著他，眼中既無失望，也無期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這些問題，你現在答不出，很正常”。老人語氣平緩：“但你要記著，治理一方，不是空講仁德，也不是單憑一腔熱血。它是一筆筆賬要算，一個個利害要權衡，是在一堆糟糕的選擇裡，勉強挑一個能走得通的。”
他稍作停頓，又道：“當然，這些話你眼下聽聽便是。真要懂得，還得再過些年，多經些事。”
姜雲升沉默著點了點頭。
楚七又忽然伸手落在了姜雲升肩頭，“閉眼，凝神。”
姜雲升依言閉目，收斂心神。下一刻，一股溫和卻渾厚的氣機自肩頭滲入，沿著經脈向體內蔓延，最終沉入星宮。
那道卡了他許久的門檻，在這股外力的牽引下，開始動搖。
不，不止是動搖。
而是崩開！
姜雲升渾身劇烈一震，體內靈氣如衝破堤壩的洪水，奔騰衝撞。四肢百骸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在那痛楚深處，又有什麼東西正在破裂新生。星宮不斷擴張，經脈不斷拓寬，某種桎梏正被打破。
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凸起，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楚七的手始終按在他肩上，那股外來的氣機穩如磐石，鎮住他體內狂亂衝撞的靈氣，引導它們沿著應有的路徑周天運轉。
不知過了多久。
劇痛漸漸消退，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清明之感取而代之。耳目驟然變得銳利，遠處營地裡的低語，風裡挾帶的塵土與血腥氣，天地間流轉的細微氣息，皆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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