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在豫州官道上顛簸前行。
姜雲升這幾日依舊不曾閤眼,現在他只覺得眼皮沉重如石,視線裡的路越來越模糊。灰濛濛的官道與兩旁枯樹融在一起,他也分不清究竟哪裡是路,哪處是田埂了。
鞭子還握在他的手中,卻忘了揮動,鞭梢拖在地上,便在塵土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車身猛地一跳,他身子跟著一晃,差點從車伕的位置上栽下去。他猛地驚醒,甩了甩頭,舉起鞭子,輕輕抽了一下牛背。
牛慢悠悠地走,天也慢悠悠地暗,暮色漸漸從西邊沉下來,將天邊的雲染成暗紅色。
他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地方,只知道往南,一直往南,走到沒有人追的地方。
許多人從來都是漫無目的地在走,他也不例外。或許待到蕭若宛傷勢好轉之後,他才會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又走了一段路,姜雲升實在有些撐不住了,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視線越來越模糊。鞭子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他也沒有去撿,只低著頭,下巴快要抵到胸口,身子隨著牛車前後晃盪。
恍惚間,前面傳來什麼聲響。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風穿過枯樹的聲音,還有一個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猶如古剎鐘聲,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頭,睜開眼,卻瞧見了路中間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魁梧,站在路中央,似一面牆將官道堵得嚴嚴實實的。他敞著黑短褂,胸口黑毛和那道舊疤一覽無餘。左手捏著紅葫蘆,右手提一柄厚背砍刀。於暮色裡,紋絲不動,像生了根似的。
姜雲升心頭一沉,此人明顯的來者不善,他下意識攥緊韁繩,想趕著牛從旁邊衝過去,於是揮手狠抽一鞭。
牛吃痛,往前猛地一躥。
“老子來都來了,你還想著跑?”大漢聲音宛若高山落石,蠻橫得不容分說。
牛被嚇得一激靈,前蹄高高揚起,嘶鳴著頓住,車身劇烈一晃,姜雲升險些被甩出去,他穩住身子,回頭看了一眼車廂。
熟睡的蕭若宛也被這動靜驚醒,臉色仍然蒼白的她從車廂裡探出頭,目光落在那道魁梧身影上,瞳孔驟然一縮:“小心,他是閻羅閣的金牌殺手,虺骨太歲!”
姜雲升的心沉到了谷底,閻羅閣的金牌殺手,即便最弱的也有合一境的修為了。而眼前這大漢的氣息已與周遭環境渾然一體,分明是天門境才有的本事。
在天門境的玄境修士面前,他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恐怕一個照面就會被殺死,可他不能退,因為他有不能退的理由。
於是,他解下背上的承心劍,握在手裡,劍柄上纏著的麻繩此刻都被他的冷汗浸透了,他望著那道魁梧的身影,喉頭一陣發緊。
“閣下,我二人似乎並未得罪過你吧?”姜雲升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
虺骨太歲歪了歪腦袋,脖頸間骨節咔咔作響,他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順著嘴角淌進胸毛裡,然後拿袖子胡亂一抹,咧嘴冷然一笑。
“我們是沒有過節不假”,他拖著腔調,慢悠悠地說,像在逗弄一隻跑不脫的老鼠,“可誰讓有人花錢買你們的命呢?天策府的郡主,也值這個價。”
他的目光越過姜雲升,落在蕭若宛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神里沒有絲毫遮掩。
彷彿在他眼裡,她不是什麼郡主,只是一頭獵物。
一個有價值的獵物,殺起來才有意思,殺起來才值那個價。
姜雲升握緊了劍柄,他知道自己退無可退,也未曾想過退。
承心劍上的青光亮起,微弱如風中殘燭,卻始終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