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他也意識到了,眼前之人應該不是大處,只是類似於張清之類的鎮寨官。
大處,另有其人。
那人沒有立刻接話,他只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急著去追問。
他的目光又往姜雲升身後掃了一眼,落在院門虛掩的縫隙處,停了一息,像在確認那扇門後面沒有多出什麼不該有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那人才將目光收了回來。
他側過頭,朝身後那隊人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今晚在這歇一夜。進院子之前先清一遍。”
就在這時,隊伍後面有個人從板車後面走了出來。
板車停在一棵枯樹的側後方,此人走出來時,姜雲升才看清他的身形——不高,比尋常人矮了一截,但肩膀很寬,手臂也比尋常人長一些。
他穿著一件灰黑色的舊衣,領口處布料邊緣發白,像是洗了很多遍,但每一處邊角都收得很齊整。
這人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去都很穩,像是已經提前確認過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走到最前面那人的側後方,方才站住。
姜雲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心裡浮起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從水底浮上來,還沒露出水面,但已經能夠通過水麵的細微變化感知到它的存在。
他看不出來此人身上有什麼特別之處——
既沒有兵器外露,沒有護甲,沒有顯露出任何修為的痕跡,就像是一個隨意走在隊伍裡的人。
可姜雲升就是覺得不對。
一個不顯眼的人,不會恰好站在隊伍裡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度,也不會恰好在那個人停步詢問的時候才從板車後面走出來。
就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放在了它不該在的位置上,不仔細看察覺不出,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姜雲升站在空地上,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後出來的那個人。
天色已經接近傍晚了,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他沒有移開目光。
他知道,這個人就是大處!
不是因為姜雲升認出了他的臉,是因為他整個人站在那裡的姿態,像是一塊沾滿灰塵的金子,在刻意隱瞞著自己的光澤。
但他表面那層被磨平的紋路,都恰到好處,像是一件被反覆打磨過的東西。
這層打磨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它能夠更順利地嵌進它該在的位置,並且在整個結構裡一直待下去,直到有人注意到它不該待在那裡。
姜雲升曾經推演過許多種可能的場景,也設想過大處會是什麼樣的人——
身形魁梧、面容兇戾?或者至少是一個遠遠看過去就能讓人不自覺往後退一步的那種人?
他偏偏沒想到,真正的大處,面容根本談不上兇狠,甚至身形也比旁人矮了一大截,更像是一個常年坐在市井鋪子裡低頭記賬的人,雙手沒有握著筆,只自然垂在身側。
姜雲升站在幾步外的空地上看著大處,天色接近傍晚,光線從西邊斜照過來,將大處的影子在地面上壓得很短。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又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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