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你這佛法參悟得愈發精妙了，如今就連師兄也不是你的對手了。”
了緣眼睛上依舊蒙著紅紗，上身赤裸，那些猙獰可怖的傷疤橫亙在皮膚上，似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他不尋常的來歷。
可了塵從不在意這些，寺裡其他人也不在意。
上一任主持早就說過，了緣以前不屬於桃花寺，日後也不會屬於，只有現在，他才屬於這裡。
至於這段“現在”能有多久，上一任主持沒有說，但對了塵來說，不論過去未來如何，了緣始終是他的師弟，是桃花寺的僧人，這便夠了。
“師兄說笑了，此間桃花盛而不衰，我便始終無法了卻過往前塵。能修到喚情天已是不易，若想再進一步，怕是隻有徹底斬斷這段情緣才行。”
了緣終於動了動，那層紅紗仍蒙在眼上，看不清他此刻究竟是睜著眼還是閉著。
了塵正要開口時，一片花瓣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起初他並沒有在意，伸手欲接，順帶著想與師弟再辨一辨佛法。
誰知那花瓣落入掌心，竟驟然枯萎，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抽乾了生機，先是色澤黯淡，旋即化作一縷輕塵，彷彿從未存在過。
了塵面色一沉，抬頭望去，卻見十里桃林如雨飄落，花瓣在半空中便徹底失了光華，落入地面時竟全然消盡。
他臉色頓時蒼白了幾分，目光復雜地看向身旁的了緣。
了緣彷彿也有所感知，神色卻紋絲不動，只平靜道：“師兄，你看，這桃花終究敗了。看來我那段塵緣，怕是不日就要徹底了斷了。”
了塵沒有答話，心裡卻已翻湧不息。
自了緣師弟入寺之後，此地桃花便從未敗過，如今又正值春發之季，萬物生長時，這桃林卻一夜凋盡，絕非吉兆。
至於了緣所說的“了斷塵緣”，在他看來絕不簡單。
這人間七情六慾，沉溺其間者不知几几，誰也不能說自己真能斬斷一切情緣，何況是師弟這種半路出家之人。
他知道，或許這一別，師弟再也不會回來了。
了塵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多說什麼，只聲音平緩道：“於師弟而言，這是一樁好事，師弟想去只管去便是了。”
了緣罕見地露出一抹笑容，抬手將蒙在眼上的紅紗解下，露出一雙清亮通透的眼，眼底帶著幾分釋然：“那師兄，你且在此等我，師弟去也，不日後便歸。”
說罷，他也沒有帶多餘的東西，只將那根一直藏在身後的鐵棍提起，戴上一頂舊斗笠，化作一道流光沖霄而起。
在他離去之後，那十里桃林驟然消失，化作一道金色的氣機，牽引著他往某個方向遠去。
了塵一直目送著他，雙掌合十，立在空蕩蕩的桃林舊址上。
良久，他才輕聲念道：“昔年雍州栽滿桃，灼灼其華梵音高。而今一夜風吹盡，此別尋蹤萬里遙。”
“罷了罷了，此乃時也命也，求不得！”
唸完，他抬起頭，望向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聲音更輕了一些：“師弟，若日後遇見不可為而必須為之之事，莫要忘了，這桃花寺，始終都是你的歸處。”
只可惜，了緣一心想斬斷過往情緣，早已遠去，未能聽見。
了塵獨站在空地上，看著那片曾經開滿桃花的土地，像是那些桃樹仍在，只是藏進土裡，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