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的圍牆高大厚實,彷彿城內之城。穿過那道喧鬧的市門,如同掀開了沸騰鍋蓋,一股更加洶湧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如果說剛才城內的街道是河流,那東市就是一片聲音與色彩的狂暴海洋。
陳默站在市門內,有那麼一瞬間的失聰——成千上萬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軸轉動聲、牲畜鳴叫聲、甚至還有遠處傳來的鬥雞喝彩聲,所有這些聲音匯聚成一股實質般的音浪,轟擊著他的耳膜。
“上好的河東黍米!煮粥香黏——”
“陳留的漆器!朱黑分明,蟲蟻不蛀——”
“蜀錦!新到的蜀錦!看看這花色——”
“磨剪子嘞——戧菜刀——”
各種口音的吆喝此起彼伏,像是在進行一場沒有裁判的嗓門大賽。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烈的混合氣味:糧食的穀物香、皮革的鞣製味、生肉的腥氣、熟食的油煙、藥材的苦澀、人群的汗臭……它們野蠻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市場的、粗糲而生動的氣息。
吳管事顯然對這裡輕車熟路,他指揮著商隊,像一尾靈活的大魚,在摩肩接踵的人流和密密麻麻的攤位間穿梭。陳默緊緊跟著,眼睛卻像不夠用似的,貪婪地掃視著四周。
東市內部被縱橫交錯的道路分割成不同的區域,如同一個巨大的棋盤。吳管事一邊走一邊簡短地介紹:“這邊多是販售粟、麥、黍等五穀的……那邊是牲畜市,牛馬羊騾都有……前面那片,是賣薪炭、陶器、鐵器等雜物的……”
陳默看到,賣糧食的區域,各種穀物堆成小山,商販用木斗量取,買家仔細地檢視成色;牲畜市裡,牛哞馬嘶,牙人(中介)在買賣雙方之間穿梭,唾沫橫飛地撮合著交易;雜物區更是包羅永珍,從做飯的釜、甑到耕地的耒、耜,應有盡有。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片相對寬敞,主要經營皮貨、布帛的區域。這裡的地面似乎都因為常年堆積皮毛而顯得油膩膩的。相鄰的幾家皮貨鋪子夥計,看到吳管事,紛紛打招呼,顯然都是老相識。
“吳掌櫃!可有日子沒見了!這次帶了什麼好皮子?”
“老吳,聽說你們在路上遇著點事兒?沒事吧?”
吳管事一邊笑著寒暄,一邊指揮夥計們卸貨,將一捆捆皮貨搬進一家掛著“張氏革鋪”招牌的店鋪裡。那個之前在灞橋東郊見過的高冠張管事早已等在店裡,驗貨,稱重,結算錢款,一切有條不紊。
陳默沒進去添亂,他站在店鋪門口,繼續他的“市場調研”。
他的目光越過皮貨區,看到不遠處那片區域,店鋪明顯更加精緻,懸掛的幌子上寫著“帛”、“錦”、“繡”等字樣,進出的人也多是衣著光鮮。那是專賣絲綢布匹的區域,空氣中似乎都飄著蠶絲特有的柔滑氣息。
更遠處,隱隱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那是手工業區,鐵匠、銅匠、木匠在那裡勞作,製造著這個城市運轉所需的各類工具和器物。
他甚至看到了一個用低矮圍牆單獨隔開的區域,門口有市吏模樣的人看守,裡面的人似乎更加安靜有序。“那是官市,”旁邊一個皮貨鋪的夥計見他好奇,主動解釋道,“買賣鹽鐵等官營物品的,規矩多著哩。”
“鹽鐵官營……”陳默心裡默唸,這就是漢武帝時期重要的經濟政策之一啊。
市場的管理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小小的亭舍,裡面有穿著特定號衣的“市嗇夫”或“市吏”在維持秩序,處理糾紛。他看到兩個商販因為攤位界限爭吵起來,很快就有市吏過來呵斥調解,雙方立刻偃旗息鼓。
“瞧見沒?”阿旺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裡拿著兩個剛買的、油光鋥亮的“胡餅”,遞給陳默一個,“在這東市裡頭,可以吵,可以鬧,但不能動手,更不能欺行霸市,不然市吏的鞭子可不容氣!”
陳默接過胡餅,咬了一口,外酥裡軟,麥香混合著芝麻香,味道相當不錯。他一邊吃,一邊觀察著這龐大市場高效的運轉。它就像一臺結構複雜卻運轉自如的巨型機器,每一個商販、每一個顧客、每一個管理者都是其中的一個齒輪。
“怎麼樣,陳小哥?看花眼了吧?”阿旺得意地嚼著胡餅,彷彿這市場是他家開的一樣。
陳默點點頭,由衷感嘆:“太大了,東西太多了……” 他頓了頓,問出了一個關心的問題,“這長安,有幾個這樣的市?”
“九個!”阿旺伸出油膩的手指比劃著,“最有名的就是這東市和西市。東市靠近咱們進來的宣平門,多是賣這些日常所用。”他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西市那邊,更了不得!奇珍異寶多,胡商也多,聽說還有賣西域歌舞姬的……嘿嘿。”
九個市場!東西二市!陳默聽得心潮澎湃。這長安的商業繁榮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就在這時,吳管事和張管事從店鋪裡出來了,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看來交易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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