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沒說話的瘦長臉當戶忽然放下酒杯,慢悠悠開口:“聽說……衛青用兵,最講究個章法。這麼亂糟糟地敗退,不像他的風格。”
“風格?”虯髯當戶嗤笑一聲,“打敗仗還要什麼風格!依我看,就是衛青手裡沒兵了,派這些雜魚出來送死!”
這時,又一個探馬進帳,這次帶來的訊息更詳細些:“大王,我們仔細查點了漢軍遺棄的營地和輜重。他們灶坑的數量,比三千人用的少了不少。丟棄的糧食也不多,像是……像是提前轉移過。”
伊稚斜撥弄燈芯的手指停住了。
瘦長臉當戶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
虯髯當戶卻哈哈大笑:“這不正好說明他們倉促逃跑嗎?連飯都顧不上做了!”
伊稚斜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帳中眾人。那些中小部落的首領們,眼神里已經充滿了對追擊和掠奪的渴望。連續被漢軍小股部隊騷擾積壓的怒火,急需一個發洩的出口。禿髮渾前線的“捷報”和那些實實在在(雖然寒酸)的戰利品,像鉤子一樣撓著他們的心。
他如果現在強行壓下追擊的命令,這些部落首領嘴上不敢說,心裡恐怕……
“告訴禿髮渾。”伊稚斜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準他追擊。但不得冒進,每隔三十里必須回報一次軍情。另派兩隊遊騎,擴大搜索範圍,尤其是兩翼,看看有沒有漢軍埋伏的跡象。”
命令傳下去,大帳裡頓時響起一片鬆氣聲和興奮的低語。虯髯當戶得意地瞥了瘦長臉當戶一眼,抓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伊稚斜重新拿起銀籤,繼續撥弄那朵跳動的火苗。帳外,風聲似乎更緊了。
……
東南方向三十里外,一片乾涸的河床裡。
公孫敖的“殘兵敗將”們正在這裡短暫休整。士兵們東倒西歪地坐在卵石灘上,忙著處理傷口、整理幾乎散架的裝備。氣氛算不上輕鬆,但也絕沒有真正敗軍的那種絕望。
幾個士兵圍著一輛歪倒的輜重車,正從暗格裡掏出乾淨的水囊和壓縮乾糧分發給同伴。一個年輕士兵齜牙咧嘴地讓同袍幫他把胳膊上那道“逼真”的刀傷包紮起來——那是出發前用特製的鈍刃刀片劃的,看著流血不少,其實沒傷筋動骨。
“媽的,匈奴崽子追得可真夠緊的。”一個臉上帶著新鮮血痕的伯長喘著粗氣,“老子差點就假戲真做,回頭跟他們拼了。”
旁邊一個正檢查弓弦的老兵頭也不抬:“拼啥拼,大將軍說了,咱們現在是魚餌,得讓魚咬著,又不能真被吞了。”
公孫敖卸了甲,只穿著汗溼的裲襠,正就著親兵遞來的水囊擦臉。冷水刺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丟了多少東西?”他問副將。
“按計劃,旌旗丟了七面,破舊輜重車十二乘,替換的皮甲五十領,還有那些摻了沙子的粟米……”副將低聲彙報,“弟兄們‘傷亡’了大概兩百多人,都按計劃‘遺棄’在戰場上了,等天黑他們會自己找路回來。”
公孫敖點點頭,把溼布扔還給親兵。“右賢王那邊有動靜嗎。”
“咱們的‘跳蚤’剛傳回訊息,伊稚斜雖然準了禿髮渾追擊,但很謹慎,派了遊騎擴大搜索兩翼。”副將頓了頓,“不過,他麾下那些部落首領,尤其是之前被咱們騷擾過的那幾個,嚷嚷得最兇,看樣子是憋著勁兒想撈一票大的。”
公孫敖冷笑一聲:“就怕他們不來。告訴弟兄們,休息兩刻鐘,然後繼續‘跑’。速度控制好,別把他們甩太遠,也別讓他們攆上咬住屁股。”
暮色漸漸籠罩下來。乾涸的河床裡升起幾縷小心翼翼的炊煙,很快又被風吹散。士兵們默默啃著乾糧,檢查著馬蹄鐵。遠處,隱隱約約又傳來了馬蹄聲,還有匈奴人特有的、拖長了調子的呼哨聲。
禿髮渾的人,又陰魂不散地綴上來了。
一個負責瞭望的哨兵從河床崖壁上溜下來,跑到公孫敖身邊:“將軍,匈奴人離咱們不到五里了。看火把的數量,禿髮渾把他大部分人馬都壓上來了。”
公孫敖把最後一口麵餅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含糊不清地對副將說:“去,把咱們那幾面最好的旗幟再打出來,讓他們看清楚點。天黑,別讓他們跟丟了。”
副將領命而去。很快,幾面嶄新的漢軍旗幟在逐漸濃重的夜色中豎起,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故意招搖的誘餌。
士兵們紛紛起身,默默整理馬鞍,握住兵器。黑暗中,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和皮甲摩擦的窸窣聲。沒有人說話,但一種混合著緊張和期待的情緒在無聲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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