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開始,先是例行彙報,哪個郡縣下雨、哪個地方出祥瑞、戶籍人口增加多少。漢武帝大部分時間只聽著,偶爾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在大殿裡迴盪。
陳默努力想聽清文縐縐的奏對,可詞句鑽進耳朵裡成了模糊雜音。他覺得大殿越來越悶,胸口像堵了棉花,悄悄抬眼,離得太遠,只看到御座上冠冕的模糊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話題轉到邊塞軍務。負責糧秣排程的大司農屬官彙報朔方、五原等地的糧草儲備,數字冗長枯燥。
忽然,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刻意的驚訝:“哦?聽聞關內侯陳默,此前在軍中於糧草轉運、軍械改良上,頗有些…奇思妙想?”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循聲望去,是張湯斜後方的一個面生御史,目光似笑非笑落在他身上。
大殿裡更靜了,許多低垂的腦袋抬起來,目光聚焦在他這裡。
那御史慢悠悠說:“卻不知,陳侯爺對於這大司農轄下的常規轉運之法,有何高見?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一個新晉武將,點評大司農政務,說好是越俎代庖,說不好是徒有虛名。
陳默血湧到臉上,喉嚨發乾,張了張嘴沒出聲。他感覺到衛青投來沉穩的目光,也聽到霍去病不爽地“嘖”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往前挪半步,垂著眼用平穩又帶點刻板的聲音回答:“回陛下,諸位大人。臣一介武夫,於錢穀轉運之事實乃門外漢。在軍中所為不過是便於行軍打仗的土法子,瑣碎得很,難登大雅之堂。豈敢妄議大司農衙署要務?臣…不知。”
他姿態放得極低。
那御史似沒想到他認慫,愣了下,撇撇嘴,沒再追問,只說:“陳侯爺過謙了。”
御座上,漢武帝淡淡開口,聽不出喜怒:“嗯,各司其職,方是正理。繼續吧。”
插曲過去,朝會回到冗長節奏。但陳默後背的裡衣已溼了一小片,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散朝的“退朝”聲如同赦令。官員們行禮後緩緩退出。陳默混在人群裡,只想趕緊離開。
剛走出宣室殿門檻,就聽見一聲冷哼。扭頭見李廣將軍拂袖而過,沒看他一眼。身邊幾個子侄輩軍官,看他的目光不善,一個年輕的還用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挑釁意味明顯。
陳默趔趄了一下,胳膊被扶住。是衛青。
衛青沒說話,扶穩他就鬆開手,目光平靜看向李廣等人離去的方向,搭在腰間玉帶上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玉帶鉤。
霍去病湊過來,劍眉擰著,盯著李廣背影低聲罵:“老匹夫,自己沒本事封侯,倒會遷怒旁人!”
“去病!”衛青低聲喝止。
霍去病不服氣閉嘴,仍氣鼓鼓的。
衛青轉向陳默,聲音沉穩:“走吧,宮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
三人默默向宮外走。陽光已有些刺眼,照在漢白玉上反射出晃眼的光。陳默卻覺得陽光照不進心裡,大殿裡的陰冷還纏在身上。
宮門外車駕等候。分別時,衛青踏上馬車踏板,沒回頭,留下一句:“今日只是個開始。往後,每一步都得踩著石頭過河,掂量清楚了再下腳。”
陳默站在原地,看衛青的馬車遠去,又看旁邊翻身上馬、朝他揮手說明天再來的霍去病。忽然覺得,偌大的長安城、金碧輝煌的未央宮,比最慘烈的漠北遭遇戰還讓人身心俱疲。
他鑽進馬車,對車伕說:“回府。”
車廂搖晃著,他靠在車壁上閉眼,眼前晃過大殿裡冷漠的目光、御史似笑非笑的臉、李廣帶著怨憤的背影。
他摸了摸袖袋裡陛下賞賜的小玉馬,玉是溫潤的,指尖卻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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