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聲音到這裡,似乎被什麼打斷了一下,更輕了,“幾個名字對不上有一個根本是李府去年病死的馬伕”
聲音戛然而止。外面傳來一點窸窣聲,然後是遠去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大概是巡邏的守衛過來了。
陳默靠著石壁,緩緩坐下。黑暗中,他的嘴角卻一點點咧開,想笑,又覺得眼眶發熱。
成了。真的成了。
圖是找專刻胡風的皮匠仿的。布是找織坊照著樣子訂做的假貨。記錄裡的人名,竟然混進去了一個李廣利府上早就死了的馬伕!這破綻,簡直荒謬得可笑!
這些零碎的、看似不起眼的線索,就像幾塊關鍵的拼圖。單獨看,或許說明不了什麼。但如果能把這些拼圖,和那個“作證”的匈奴降人可能被收買、那個“失蹤”親兵可能被滅口這些可能性連在一起,一條完整的、揭示“構陷”的鏈條,就能隱隱約約浮出水面!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這些東西,遞到能決定這件事的人面前?廷尉?廷尉裡有沒有李廣利的人?直接面聖?他現在連門都出不去。
還有桑弘羊。那個老狐狸,精於計算。如果能從錢糧軍費的角度,證明他陳默根本沒有“養寇自重”的動機和條件,那將是更有力的一擊。可他沒法聯絡桑弘羊。
正想著,頭頂書房那裡,又傳來了敲門聲。這次不是粗暴的搜查,而是有節奏的、輕輕的叩擊。
陳默趕緊爬回書房,把地窖磚石復位,整理了一下衣服。門開了,進來的還是那個廷尉屬官,但這次他身後跟著一個讓陳默意想不到的人——桑弘羊。
桑弘羊臉色有些疲憊,官袍也皺巴巴的,但眼睛還是亮的。他衝陳默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對那屬官說:“本官奉陛下之命,核查遠征大宛錢糧耗費細則,有幾處關涉北軍舊檔,需詢問陳侯爺。請行個方便。”
那屬官顯然有些猶豫,但桑弘羊抬出了“陛下之命”和公務,他也不好強硬阻攔,只得躬身道:“桑公請便,下官在外等候。”說完退了出去,帶上了門,但肯定沒走遠。
門一關,桑弘羊快步走到陳默面前,聲音壓得極低,語速飛快:“長話短說。你的事,我聽說了。衛大將軍那邊,我也通了氣。”
陳默眼睛一亮。
“我從錢糧賬目上入手查了。”桑弘羊從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絹帛,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你參與或主導的幾次大戰,軍費報銷、斬獲核驗、賞賜發放,所有賬目我都捋了一遍。賬面清楚,核驗嚴格,沒有任何異常支取或含糊之處。更重要的是,”他指著其中幾個數字,“按你獲賞的爵位、食邑,以及陛下歷年賞賜,你的家財增長,完全符合你的功勳和身份,沒有任何來路不明的大宗進項。所謂‘通敵獲利’,從錢財上看,根本不成立!”
他收起絹帛,看著陳默,眼神銳利:“而且,我調閱了邊郡近幾年的鹽鐵、藥材貿易記錄。規模較大的、可能涉及軍資的非法交易,時間點和你被指控的‘交易’完全對不上。那些零碎記錄,更像是有人從各處零散記載中東拼西湊,硬湊出來的時間線。破綻很多。”
陳默用力點頭,激動得聲音都有些啞:“桑公,我這邊也有發現。那張羊皮圖,是南城一個姓胡的皮匠仿造的,他擅長鬍風,已經招了。帶血的布料,是東市‘永順’織坊按樣子訂做的假貨。交易記錄裡,有一個關鍵人名,是李廣利府上去年就病死的馬伕!”
桑弘羊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隨即又皺起眉:“這些是線索,也是證據,但都是旁證。要扳倒對方,尤其是涉及李廣利這個級別的,需要更直接的、能捅到陛下面前的鐵證。比如,那個‘作證’的匈奴降人,或者那個‘失蹤’的親兵,如果能找到,讓他們翻供,或者證明他們被收買、被滅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但這很難。對方既然做了,肯定處理乾淨了。而且,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拖得越久,對你越不利。朝中風向已經有些變了。不少人開始躲著衛大將軍府走了。”
陳默的心沉了沉。他知道桑弘羊說的是實話。
“不過,也不是全無辦法。”桑弘羊眼神閃了閃,“這些旁證,加上我的賬目核查,至少可以形成一份有力的質疑。我可以嘗試,在向陛下彙報大宛遠征預算時,‘順便’呈遞一份關於此次構陷案的財務疑點分析。陛下對數字,還是比較敏感的。”
這或許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了。透過桑弘羊這個“財神爺”的渠道,把經濟角度的質疑遞上去。雖然不能直接定罪對方,但至少能在皇帝心裡種下懷疑的種子,動搖那些“證據”的可信度。
“有勞桑公!”陳默鄭重拱手。
桑弘羊擺擺手,臉上沒什麼表情:“我不是為你,是為朝廷綱紀。構陷邊將,動搖軍心,此風不可長。”他看了看門口方向,“我不能久留。你好自為之。地窖暫時別用了,對方可能已經起疑。”
說完,他整了整衣冠,恢復了一貫的從容神態,開門走了出去。外面傳來他和廷尉屬官幾句淡淡的公務對答,然後腳步聲遠去。
書房裡重新剩下陳默一個人。但這一次,他不再覺得那麼孤立無援。
圖、布、記錄、賬目幾條線都在動。雖然還沒抓到最要害的把柄,但那張精心編織的羅網,已經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木條釘死的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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