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手按在酒碗上。碗是陶的,黑,缺了一個口。缺口處光滑,是被人摸久了。酒倒滿了,酒液渾,發黃。碗底有裂紋,酒滲出來,滴在案上,洇開一小圈。
帳篷裡點了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發黑,火苗跳。李廣蹲在對面,手裡端著碗,碗在晃。手抖,不是怕,是老了。指甲發灰,邊緣裂開。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關內侯,老夫打了一輩子仗。”他灌了一口酒。酒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流,滴在衣襟上。“從漢景帝年間就開始打。打了多少仗?記不清了。斬了多少首級?也記不清了。可封侯的人,不是我。”
陳默沒說話。端起碗,抿了一口。酒辣,嗆嗓子。嚥下去,喉嚨發緊。
李敢蹲在帳篷口。手按在刀柄上。刀沒出鞘,可手沒鬆開。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李廣又灌了一口。碗空了,他放下,碗底磕在案上,鐺。拿起酒罈子倒酒,手抖,酒灑出來,滴在案上。
“李廣難封。朝里人都這麼說。為什麼難封?因為老夫不會巴結人。不會給上官送禮。不會在陛下面前說好話。”
陳默從懷裡掏出那兩顆核桃。核桃殼上的紋路磨平了,亮得反光。他放在案上,沒盤。
“李將軍。您打過的仗,天下人都知道。斬過的首級,陛下也知道。封侯的事,不急。”
李廣抬起頭,盯著他。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酒燒的。
“不急?老夫六十一了。還能打幾年?這一仗,是老夫最後的機會。”
他把碗端起來,沒喝。手在抖,酒晃出來。
“關內侯,老夫跟你說句實話。這一仗,老夫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陳默把核桃攥在手心裡。硌手。
“李將軍。您死了,誰帶兵?您死了,李敢怎麼辦?”
李廣愣了。轉頭看了一眼帳篷口的李敢。李敢低著頭,手攥著刀柄,指節白。
“李敢長大了。不用老夫管了。”
“他長大了,可他還沒封侯。您死了,他一個人,封侯更難。”
李廣不說話了。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鐺。手按在膝蓋上,指甲摳著褲腿。
陳默站起來。腿不麻了。走到李廣面前,蹲下。手按在他膝蓋上。膝蓋硬,骨頭硌手。
“李將軍。您活著,才能看見李敢封侯。您活著,才能看見匈奴滅。您活著,才能看見西域通。死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李廣低下頭。肩膀在抖。
陳默從懷裡掏出那兩顆核桃,塞進李廣手心裡。
“這個,您還給我。打了勝仗,回來還我。”
李廣攥著核桃。攥了很久。手不抖了。
“行。活著回來。”
陳默站起來。轉身,走出帳篷。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沙。
李敢跟出來。月光白慘慘的,照在草地上,草尖亮晶晶的。他走到陳默面前,撲通跪下。膝蓋磕在地上,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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