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又動起來。走了三十里，天黑了。紮營。帳篷搭起來，一頂一頂，灰白色的。火堆點起來，火苗跳，火星子飛上去，滅了。士卒們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肉，烤。肉滋滋冒油，香味飄過來。
陳默蹲在火堆旁邊。手按在地上。土涼。從懷裡掏出那兩顆核桃。沒有。懷裡空空的。他摸了摸胸口，摸到天子劍的劍柄。劍柄硌手。
霍去病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烤好的肉，遞給陳默。肉烤焦了，邊發黑。
“老陳，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陳默接過。咬了一口。肉硬，嚼不動。嚼了半天，嚥下去。噎得眼淚出來。不是哭。
“老陳，你剛才跟舅舅說什麼歸隱？”
“你聽見了？”
“聽見了。”霍去病把肉塞進嘴裡，嚼。腮幫子鼓著。“你真想歸隱？”
“嗯。”
“那我怎麼辦？”
陳默沒回答。
霍去病不問了。站起來，走了。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沙。
夜深了。火堆滅了。帳篷裡黑漆漆的。陳默躺在地上，身下鋪著乾草。草是黃的，幹了，扎人。翻個身，草扎脖子。閉上眼睛。眼皮沉。模模糊糊的，聽見帳外有腳步聲，嗒嗒嗒。越來越遠。
他夢見自己站在戰場上。地上全是屍體，人和馬，混在一起。血流成河，踩上去黏糊糊的。天是紅的，雲是紅的，太陽也是紅的。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洗不掉。摳，摳不掉。指甲縫裡塞著血痂，硬的。
有人喊他。回頭。衛青騎著馬，站在遠處。馬是白的，可馬身上全是血。衛青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紫。他張了張嘴，沒聲音。
又有人喊。霍去病從血泊裡爬起來，甲冑上全是血，臉上也是。他舉著刀，刀斷了，只剩半截。他衝過來，嘴張著，喊什麼聽不清。
陳默想跑。腿動不了。腳像長在地上。低頭看，腳陷在血裡，血沒過腳踝。
血在往上漲。沒過小腿，沒過膝蓋，沒過大腿。
他喘不上氣。
“老陳！老陳！”有人搖他。
陳默睜開眼。帳篷裡黑。霍去病蹲在旁邊，手按在他肩膀上。甲冑涼，鐵葉子硌手。
“你做噩夢了。喊得跟殺豬似的。”
陳默坐起來。後背全是汗，衣服溼透了，貼在背上。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滴在手背上，涼。手在抖。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不是夢。
“夢見什麼了？”
“沒什麼。”
“你騙我。”
陳默沒回答。從懷裡掏出那兩顆核桃。沒有。懷裡空空的。摸了摸胸口，摸到天子劍的劍柄。劍柄硌手。
霍去病站起來。“睡不著了。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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