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到地頭,把鍬插進土裡。土硬,第一鍬只下去半寸。他換了個角度,腳踩在鍬肩上用了一下力,土塊翻了上來,褐色的斷面泛著潮氣。
他一鍬一鍬地挖。土硬,每一下都得使勁,後背很快就熱了。他把外袍脫了搭在旁邊的枯草堆上,只穿了一件單衣,袖子捲到肘彎。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下,手背上一層灰土。
霍光在旁邊也開了鍬。他的動作生澀,第一鍬下去差點崴了腳腕,第二鍬好了一些。老漢蹲在地頭看著,煙桿上的菸灰落了一截,他沒彈。
陳默一口氣挖了三十幾步長的一道溝。溝不深,一鍬深,但筆直。他走到溝尾,直起腰來,把鍬往地上一插,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挖出來的那道線。
老漢站起來,走過去,蹲在溝邊看了一下。他用手指在溝底捻了一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底下有潮氣。”他說。煙桿從嘴角拿下來,杵在膝蓋上。
“老伯,這地底下有水脈,只是表面幹。渠引過來之後,水滲下去,根能扎到潮土層。”陳默說。“到時候你再看,這片地長了苗,羊就不愛進來了。”
老漢看著他。風把陳默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他後背上的汗把單衣洇溼了,貼著脊樑骨。老漢又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煙桿別在腰帶上。
“你明天還來不?”
“來。”
老漢沒再說啥,轉身往村裡走了。步子不快,但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陳默挖的那道溝,又轉回去繼續走。
下午,陳默讓人把帶來的種子搬過來。種子是他從長安帶來的,篩過兩遍,粒粒飽滿。他抓了一把,蹲在地頭,拿手指在土裡挖了一個淺坑,放了三粒種子進去,覆上土,用手掌壓實。
“就這麼種?”一個年輕後生湊過來問。
“就這麼種。”陳默拍了拍手上的土。“坑不能深,太深了苗拱不出來。覆土也不能太厚,一指厚就行。”
後生蹲下來,學著他的樣子挖了一個坑,放了三粒種子,覆上土,也用手掌壓了一下。壓完之後抬頭看陳默,嘴角咧了一下。“跟做饃似的。”
“比做饃簡單。饃還得揉麵,這個揉了也白揉。”
後生笑了。旁邊幾個年輕人都圍過來,蹲在那道溝邊上,有人學著挖坑,有人問種子哪來的,有人問那渠啥時候能通水。陳默蹲在中間,一個一個答話。他的膝蓋上沾了土,手指縫裡嵌著泥,後背上汗幹了又溼,溼了又幹。
那天傍晚,陳默坐在田埂上,拿布巾擦鍬上的泥。霍光從遠處走過來,靴子上全是溼泥,深衣下襬濺了半截泥點子。他在陳默旁邊坐下來,喘了一口氣。
“你挖了多遠?”
“大概三十丈。”霍光說。“比你的短。”
“頭一回下地,三十丈不少了。”陳默把鍬擦乾淨,擱在田埂上。“明天繼續挖,挖到河灘那頭為止。”
霍光沒有回答。他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那片翻開的土地。日頭已經貼近西邊山頭了,把整片河灘都照成暖黃色。新翻的土在日光裡泛著溼潤的深褐,一行一行的,像有人拿筆在紙上劃了直直的線。
“侯爺,”霍光開口,“你說這地能活嗎?”
陳默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布巾疊好,擱在膝蓋上,看著那片地。“能活。”他說。“種地跟做人一樣,你不欺它,它不欺你。”
風從河面上過來,帶著水汽和翻過土的腥氣。兩個人坐在田埂上,影子的尾巴拖在翻開的土地上,被日頭拉得細長。
遠處傳來一聲羊叫,拖著嗓子咩了一聲。後生們在那頭收拾工具,有人喊了一嗓子“明天還來不”,另一個接了句“來唄,又不吃虧”。笑聲傳過來,在空曠的河灘上滾了兩圈,散了。
陳默站起來,把鍬扛上肩。轉身往回走的時候,他看見那片土地在黃昏的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暖色。那些新挖的溝渠印子,像一道還沒寫完的筆畫。他走過田埂的時候,腳邊一個淺淺的坑裡,覆著土的表面微微鼓起一個小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動了一下。
他沒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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