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的除夕,北京城飄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乾清宮的窗欞上沙沙作響。
宮裡沒掛多少紅燈籠,連往年守歲的爆竹都減了大半,冷冷清清的,和宮外街巷裡零星的鞭炮聲比起來,反倒顯得更寡淡。
崇禎朱由檢坐在御案後,身上裹著半舊的狐裘,手裡還捏著一本陝西遞上來的急報,眉頭擰成了疙瘩。
御案角上擺著四碟小菜、一碗羊肉暖鍋,是御膳房備的年夜飯,放了快半個時辰,鍋邊都凝了油花,他一口都沒動。
“皇爺,菜都涼透了,奴才讓他們再熱熱吧?”
王承恩輕手輕腳站在旁邊,看著皇帝熬得發紅的眼眶,心裡發疼,小聲勸道。
“今兒是大年三十,怎麼也得吃口熱的,龍體要緊。”
崇禎緩緩放下奏摺,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
“不急,再等等。”
“朕剛看完洪承疇的摺子,陝西流寇又鬧大了,神一魁的隊伍圍了慶陽府,地方官瞞了半個月才敢上報,等朝廷反應過來,半個陝西都快亂透了。”
他說著,指尖輕輕敲了敲御案,目光落在桌角那疊遼東軍報上,神色才稍稍緩和了些。
“要說今年唯一的好訊息,也就剩遼東了。”
崇禎拿起孫承宗的捷報,指尖劃過“大淩河圍解、皇太極敗歸”幾個字,心裡總算有了點慰藉。
“這幾年遼東步步退守,難得打一場像樣的勝仗。”
王承恩連忙順著話頭賠笑。
“是呢皇爺,這都是您洪福齊天,排程有方,建奴才不敢輕易南下。”
可崇禎聽完卻搖了搖頭,笑容淡了下去。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場勝仗來得有多僥倖。
真正打崩八旗的,不是關寧軍,不是他的大明官軍,是那支盤踞長山島、來路不明的海外隊伍——榮力夫手裡的兩千燧發槍,還有那二十艘巨型戰艦。
這是他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
剛開始的時候,他只當長山島是股武裝海商,想著能幫著牽制後金,便許了他們海島和官職,甚至給了些通商便利。
可大淩河一戰打完,他才徹底看清對方的戰力——兩千人就能逆轉遼東戰局,手裡還有遠超大明的新式火器、巨型戰船,這樣一股勢力孤懸海外,不受朝廷節制,說不忌憚是假的。
“可恨的是,這些人來路不明,只說是海外漢商,查了半年也沒查出根底。”
崇禎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多疑的焦躁。
“朕賞了他們銀兩、封了虛銜,可他們既不進京謝恩,也不接受朝廷調遣,就守著長山島自己過日子。說好聽點是協力抗金,說難聽點,就是割據一方的海寇。”
可忌憚歸忌憚,他又不敢動。
遼東全靠這股力量牽制後金,真把人逼反了,轉頭投靠皇太極,那大明遼東防線直接就崩了。
只能一邊籠絡、一邊提防,像走鋼絲似的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