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登萊那邊,孔有德、耿仲明那幫遼兵,也不讓人省心。”
崇禎嘆了口氣,說起另一樁煩心事。
“糧餉欠了三個月,天天鬧著要軍餉,地方官壓不住。”
“可國庫哪還有銀子?江南的賦稅年年欠收,士紳們瞞田逃稅,宮裡都省著用度,他們倒好,驕橫跋扈,稍不如意就敢譁變。”
他不是不知道兵卒苦,可手裡沒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今年光遼東軍餉、陝西剿餉,就把國庫掏得底朝天,連宮裡的胭脂錢都裁了,皇后都帶著宮人做針線補用度,可還是填不上窟窿。
王承恩不敢接話,只能默默給暖鍋添了塊炭。
他伺候崇禎快四年了,看著皇帝從登基時的意氣風發,熬成現在這副滿臉倦容的樣子,天天四更起、三更睡,一件奏摺反覆看,吃穿用度比前朝的王爺還儉省,可天下就是越來越亂。
“皇爺,再難也得過個好年。”王承恩小聲勸。
“明年說不定就好了,流寇能平,遼東能穩,國庫也能慢慢緩過來。”
崇禎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涼透的青菜,慢慢嚼著,沒什麼滋味。
他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聽著遠處民間傳來的零星爆竹聲,心裡五味雜陳。
他不是沒想過好日子,不是不想做個太平天子。
登基的時候誅魏忠賢、定閹黨,滿朝文武稱頌,他以為自己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讓大明重新中興。
可四年下來,邊關打不完的仗,內地平不完的亂,國庫空得能跑老鼠,官員們天天黨爭內鬥,你彈劾我我排擠你,真正辦實事的沒幾個。
有時候他也累,也委屈。
他自問不算昏君,不貪財、不好色、勤於政事、生活儉樸,為什麼天下就成了這個樣子?
“明年啊……”崇禎放下筷子,望著燭火出了神,聲音輕得像嘆息。
“朕就盼著三件事。首先,陝西的流寇能徹底平定,老百姓能好好種地,別再跟著造反了;其次,遼東能穩住,把建奴死死擋在關外,別讓他們再入關劫掠;最後,吏治能整一整,江南的賦稅能收上來,國庫能有點餘錢,別再天天拆東牆補西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執拗。
“還有那支長山島的隊伍,最好能收為己用。他們的火器要是能給大明軍隊都配上,何愁建奴不平?”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夜越來越深,宮裡的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
外面的爆竹聲漸漸密了起來,家家戶戶都在守歲迎新,乾清宮裡卻依舊安靜得很。
崇禎歇了沒半刻鐘,又伸手拿起了沒批完的奏摺。
王承恩看著皇帝埋首奏章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勸。
他知道,這位陛下心裡憋著一股勁,總覺得再熬一熬、再拼一拼,大明就能好起來。
雪還在下,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悄無聲息。就像這位年輕皇帝的中興夢,藏在孤燈冷盞裡,執著,又單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