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李九成理智，也比所有人更狠心，更現實。
“九成，你口中的世受蔭庇、君臣恩義，說到底，都是你自己騙自己的空話。”
耿仲明緩緩開口，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句句扎心。
“你好好捫心自問，這些年，朝廷到底給過我們半分恩義？”
“是年年拖欠剋扣的糧餉？是弟兄們凍餓交加的窘境？還是地方官紳處處刁難？又或者是文官集團視我們東江舊部為匪類的鄙夷？”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銳利如炬，死死盯著李九成，擊碎他最後的執念。
“我們追隨毛帥，孤守皮島數年，牽制敵人數萬主力，大小百戰，死傷袍澤無數，硬生生為大明守住東北海疆。我們對得起家國、對得起百姓、對得起身上的明軍甲冑！”
“可如今呢？”耿仲明語氣陡然悲涼，帶著極致的嘲諷。
“朝廷平日把我們棄如敝履、百般打壓。現在眼看著大淩河戰局糜爛、關內無兵可用的時候、又想起我們了，然後一紙調令，就要推著我們遠赴遼東！”
“你怕背千古罵名？你怕做叛臣逆將？”
耿仲明冷笑一聲，聲音愈發冰冷。
“那我問你，半月之後，我們帶著這群飢寒交迫、士氣崩盤的弟兄，遠赴遼東，到時候等著我們的會是什麼？”
“是戰敗誤國、喪師辱國的罪人！還是朝堂權貴推諉罪責、粉飾太平的替死鬼！”
“活著，我們受盡委屈、受盡欺壓也就算了；死了，我們還要遺臭萬年。”
“這難道就是你心心念唸的君臣天理？”
一番凌厲辯駁，懟得李九成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張了張嘴，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耿仲明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鐵打的事實，都是他們親身經歷的苦楚，可心底那道堅守了半生的道義枷鎖，依舊死死纏縛著他，讓他明知是死路，依舊不願輕言背離。
李九成咬牙低吼，眼底滿是痛苦的掙扎。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是千古天理！”
“若是天下將士，人人遇絕境便叛、逢危難便走，大明江山何以為繼？邊關誰來鎮守？韃虜誰來抵擋？我們不能做這個開先河的罪人！”
“天理？”耿仲明陡然拔高聲調，眼底滿是悲涼與失望。
“如今的大明，早就沒天理了！現在的朝堂上，只講出身門第、只講派系、只講私利！文官魚肉兵卒，士族坐享其成，權貴勾心鬥角，沒人會顧忌咱們這群殺胚的死活！”
“你問問自己，這腐朽世道，配得上我們的忠義嗎？”
兩人觀念徹底相悖，一個守名節、重道義、一個重現實、重活路、惜命不願殉愚忠，爭執愈發激烈，帳內氣氛劍拔弩張，幾乎要拔刀相向。
多年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因為前路抉擇，徹底站在了對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