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的孔有德,終於緩緩開口,一聲低沉的話語,強行壓住了兩人的爭執。
他是三人之首,性格敦厚仁善,既沒有李九成的執拗愚忠,也沒有耿仲明的極致務實,他的心底只有追隨他半生的弟兄。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掙扎,比兩人更痛、更沉、更無解。
“別吵了。”
孔有德聲音沙啞乾澀,眼底佈滿血絲,滿臉皆是連日積壓的疲憊與煎熬。
“你們吵的是名節、是道義、可我心裡,只裝著手下弟兄的命。”
他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帳邊,望著帳外漆黑死寂的軍營,聽著遠處零星士卒壓抑的咳嗽聲、呻吟聲,語氣悲涼。
“我從軍也有數十年了,從皮島血戰至今,身上刀傷箭傷無數,多少次身陷重圍、九死一生,我從來沒怕過死。”
“我孔有德這條命,早就賣給沙場、賣給家國了。”
“可我不怕自己死,我怕的是,我帶著這些無家可歸的弟兄,一步步走進絕路,白白的送死。”
他抬手指向帳外整片破敗軍營,聲音微微發顫。
“你們睜開眼睛好好看看!營裡的弟兄,大多是遼東難民、皮島遺卒,還有家鄉被韃子屠戮殆盡,親人死絕的人。這大明偌大江山,沒有他們一寸容身之地!我們三個,就是他們唯一的靠山、也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他們不少人這輩子,從來沒想過什麼建功立業、青史留名,所求的不過是一碗飽飯、一身暖衣、一方安穩立足之地!”
“可現在呢?他們糠菜充飢、忍凍捱餓,甚至地方官紳層層刁難,而現在朝廷一紙調令下來,就要他們餓著肚子、去遼東對抗精銳的後金八旗!”
“大淩河新敗,遼西戰局徹底糜爛,我們一支孤軍去了就是全軍覆沒!”
孔有德陡然回頭,目光灼灼,死死盯著李九成。
“九成,你告訴我,為了你心中那點虛無的君臣道義、葬送手下弟兄們幾千條活生生的人命,對得起跟著我們出生入死的袍澤嗎?對得起那些戰死在皮島、埋骨遼東的弟兄嗎?”
這一句質問,如重錘落地,狠狠砸在李九成心頭。
李九成渾身巨震,緊繃的身軀瞬間癱軟,眼底的戾氣、執拗、倔強盡數褪去,只剩下極致的茫然與痛苦。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身死名裂、可他不能不在乎手下那數千朝夕相伴、生死與共的弟兄。
他守的是忠,孔有德守的是人。
比起虛無縹緲的朝堂道義,手下袍澤的鮮活性命,才是武將一生真正的根基。
孔有德看著他鬆動的神色,繼續沉聲開口,一點點選碎他最後的執念,也徹底敲定三人的前路。
“你怕做叛臣、怕被人唾罵,可我問你,你真的能眼睜睜看著手下數千弟兄赴死嗎?”
“朝廷從來沒把我們當自己人,用來背鍋的棄子!既然大明容不下我們,那我們憑什麼還要為它殉葬?”
耿仲明適時開口,語氣沉穩篤定,徹底收尾。
“我們忠的是家國百姓,不是忠於那腐朽朝堂、還有那些自私權貴!”
“如今朝堂潰爛、官吏禍民、將士寒心,早已不配讓人盡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