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管隊伍有一套，手底下的人比別的流寇守規矩多了。打硬仗能扛住，打游擊也穩得住。再過些日子，要是讓他慢慢做大，攢夠了實力，脫離高迎祥自己單幹，以後肯定是個難啃的硬骨頭。”
曹文詔眉頭微蹙，細細思索片刻，點頭認同。
“大人看得遠，我還真沒往這處想。一般的流寇，稍微得勢就飄了，唯獨這人懂得憋著勁兒攢實力。現在他雖然成不了氣候，但也不能由著他隨便做大。”
“只是眼下這局勢，容不得咱們專門對付他。”
洪承疇輕嘆一聲，眼底滿是無奈。
“朝廷的剿賊注意力，全得往高迎祥、張獻忠兩大主力身上靠。李自成就是順帶著收拾的偏師，咱們就算想重點防著，也沒多餘的人手和精力。”
這便是當下明軍最大的困境。
全域性糜爛、處處起火，主力強敵牽制全部精銳，那些次級、新晉的賊首，只能暫時放任其發展，待解決核心禍患之後，再回頭清剿。
可亂世之中，瞬息萬變，短暫的放任，往往就是養虎為患。
二人正說著，大堂外忽然傳來兩道急促的腳步聲，兩名信使頂著漫天黃土寒風，連滾帶爬衝進大堂，跪地高聲急報。
第一名信使渾身是雪、滿頭大汗，聲音帶著極致的恐慌。
“報！總督大人、總兵大人！慶陽急報！高迎祥手底下分出來幾千人，突然襲擊慶陽城外的鄉鎮，鄉鎮全丟了，賊兵勢頭很猛，已經打到慶陽縣城底下了！”
話音未落，另一名信使緊隨而入，氣息紊亂。
“大人！汾河東邊出大事了！李自成跟著高迎祥主力轉到汾河一帶，分了兩支小隊繞開咱們的防線，偷襲靈石、霍州的鄉下！沿路的流民都跟著入夥，賊兵人數漲得飛快，兩個縣的鄉下全亂了，州縣一個勁告急，求大軍趕緊過去支援！”
接連兩道急報，如同兩塊巨石砸進本就動盪的局勢之中，讓大堂內壓抑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燭火劇烈搖曳，光影明暗不定，映得洪承疇與曹文詔的臉色愈發沉冷。
曹文詔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壓不住心頭的焦躁與無力。
“又是這套路子！高迎祥主力在隴東壓著，牽住咱們大半精力，轉頭就讓手下分支和李自成的偏師到處搗亂！張獻忠還在陝南跟著鬧，三路一起動，到處都著火！”
“咱們就這麼點人，救慶陽，汾河那邊就空了，李自成肯定趁機往大了鬧；救汾河，隴東的高迎祥主力就更無忌憚，慶陽縣城鐵定守不住！分兵的話，兩邊都弱，容易被賊寇挨個收拾。
合兵的話，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遍地州縣都得遭殃！”
曹文詔語氣憤懣，連日的疲憊與憋屈在此刻盡數爆發。
洪承疇閉上雙眼，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煩躁與無力。
他心底清楚，從崇禎五年正月開始，這場西北匪亂早已徹底變了性質。
這不再是區域性的兵匪騷亂，而是整個西北底層百姓的集體反抗，是大勢所趨的亂世洪流。
流寇不再是單一的武裝作亂，而是流民、潰兵、饑民層層裹挾、不斷疊加的燎原野火，這火越燒越旺、再也無法輕易撲滅。
李自成的崛起，正是這場亂世洪流的縮影——無數走投無路的人，紛紛投身起義，讓各路義軍源源不斷壯大。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褪去所有雜念，只剩沉穩的決絕，語氣蒼涼卻堅定。
“文詔，傳令下去，全軍整備，馬上出發。事到如今，沒別的辦法，只能分兵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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