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福州徹底墜入了連綿的梅雨季。
淅淅瀝瀝的冷雨日夜不歇,打溼了福州城的青石板路,也裹住了巡撫衙門的飛簷翹角。
潮溼的水汽鑽進窗縫、漫進書房,混著墨香與卷宗的陳舊味道,壓得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巡撫簽押房內,燭火昏沉搖曳。
鄒維璉端坐案前,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塊久經風雨、絕不彎折的青石。
他眼底佈滿紅血絲,面容憔悴卻眼神銳利如鋒,整整半個月,他閉門謝客,晝夜不休,埋頭整理著從漳州陳家抄沒的全部密檔。
桌案上的卷宗堆積如山,層層疊疊壓得老高。
泛黃的私賬、褪色的往來書信、殘缺的戶籍名錄、貿易交易明細,每一頁紙上的字跡,都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這位新任福建巡撫的心上。
之前他只篤定福建走私猖獗、海禁廢弛,卻從未想過,東海之上,竟藏著這樣一頭悄然成型的巨獸。
“崇禎四年,輸送臺灣流民三萬七千餘眾……”
“私運生鐵千斤、藥材百箱、精絲千匹,盡數流入臺中……”
“硫磺、樟腦外銷獲利百萬,燧發槍批次交易,自成軍械體系……”
鄒維璉指尖撫過密密麻麻的賬目,指腹微微發顫。
字字句句,都在印證一個足以震動朝堂的事實。
這根本不是普通海商走私,不是零星海盜盤踞。
臺灣島上的林墨,築城池、編戶籍、造軍械、練水師、通外夷,吸納內陸流民自成民生體系,打造工坊自主鍛造火器,儼然是一座脫離大明管控、自給自足的海外割據政權!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鄒維璉猛地攥緊賬冊,指節用力到泛白、發白,壓抑多日的怒火終於轟然爆發。
他重重將卷宗拍在桌案上,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震得案上燭火劇烈晃動,光暈搖曳不定。
一旁侍立的師爺老陳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低聲勸慰。
“大人息怒,保重身體。梅雨時節溼氣重,動怒最傷臟腑。”
“息怒?”鄒維璉抬眼,眼底滿是痛心與憤懣,語氣鏗鏘有力。
“本官如何息怒?!偌大東海,是我大明疆土,是我大明海疆!此人私據寶島、私通紅毛,擅自收納天下流民,數年之間悄然坐大!今日不除,不出三年,必成東南心腹大患!”
他從業數十年,為官清正、剛正不阿,當年魏忠賢權傾朝野、一手遮天之時,他尚且敢挺身而出、直言彈劾,更何況如今這明目張膽的海外割據之患。
怒火翻湧之際,一個名字驟然浮上心頭——熊文燦。
前任福建巡撫,如今高升兩廣總督,靠著寬鬆海禁、安撫海商的政績平步青雲,在朝中頗有根基。
可就是他在任的數年,海禁形同虛設,走私肆意橫行,才給了林墨紮根臺灣、悄然壯大的可乘之機。
“熊文燦誤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