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五月底,盛京。
風裹著關外特有的乾熱,卷著細沙拍在大政殿的硃紅窗欞上,發出沙沙的悶響。
殿內卻冷得像浸在冰水裡,銅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也烘不散滿殿的低氣壓。
鴨綠江渡口被襲的敗報攤在御案上,紙頁邊角微微卷起。
皇太極背對著滿殿文武站在輿圖前,寬肩繃得像拉滿的弓,指節捏得發白,指腹死死按在“長山島”三個字上。
底下站著代善、濟爾哈朗、莽古爾泰幾位貝勒,還有范文程、寧完我一眾漢臣,個個垂著頭,連呼吸都放得輕。
誰都知道大汗正在氣頭上——西征察哈爾大勝歸來,本就沒把海島流寇放在眼裡,反倒被人摸進後院燒了糧草,這臉打得太響,說錯一句話就要撞在槍口上。
“一群廢物!”
皇太極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輿圖上,震得銅兵符跳了起來,哐噹一聲撞在木案上。
他眼底還帶著紅血絲,聲音像淬了冰。
“三萬大軍陳兵江岸,竟被幾千海島流寇摸了營!糧草燒了,渡口毀了,連個像樣的反擊都沒有!朕養著你們,就是用來丟人現眼的?”
莽古爾泰往前跨了半步,甕聲甕氣地吼。
“大汗!這口氣不能忍!臣請旨,即刻發兵渡江,踏平漢城!把李倧那軟骨頭抓回來,看他還敢不敢首鼠兩端、暗通明人!”
“對!先打朝鮮!”
濟爾哈朗跟著附和,絡腮鬍氣得一翹一翹。
“丁卯年就該徹底滅了他,留到現在養虎為患。這次打過去,直接佔了漢城,把朝鮮八道全收了,看他長山島還能蹦躂多久!”
幾個主戰的貝勒紛紛附和,殿內吵吵嚷嚷,全是喊著渡江屠城的聲音,鎧甲碰撞的脆響混著粗嗓門,震得人耳膜發疼。
皇太極臉色稍緩,卻沒立刻答應。
他心裡恨歸恨,卻沒被怒火衝昏頭。
打朝鮮容易,八旗騎兵渡江就是摧枯拉朽,可打下來之後呢?長山島的人就在海上晃著,今天襲糧道,明天燒渡口,大軍深入朝鮮,後路天天被騷擾,得不償失。
而且朝鮮民心不服,佔了也守不住,反倒要分兵駐守,白白消耗兵力。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站在側方的范文程身上,語氣沉了沉。
“範先生,你怎麼看?”
范文程整了整青色官袍,緩步出列,躬身行了個禮,語氣從容不迫,像一汪靜水澆在沸油上。
“大汗,臣以為,此時不宜急攻漢城。”
“為何?”
莽古爾泰瞪眼,粗嗓門震得房梁都發顫。
“都欺負到家門口了,還不打?你這書生就是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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