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依舊輝煌,內裡樑柱早已被蟲蟻蛀空,根基已然朽爛。我要做的不是像一個裱糊匠,去縫補一件千瘡百孔、一觸即潰的舊衣。我要做的,是重新織一件新衣!”
荀彧靜靜地看著曹操,良久,才緩緩開口,:“明公,您方才問我,當年為何選您。”
曹操眉頭微動,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說因明公有雄才,有氣度,心裡裝著漢室。現在,我可以回答得更明白些。”
他抬起頭,目光清湛毫無避讓地迎上曹操的視線:“因為在那時的天下諸侯中,只有您在覬覦漢室的同時,還願意給漢室最後一點體面。只有您,在攻城略地的同時,還會讓百姓休養生息。只有您,在用人唯才的同時還會留一絲底線。”
“今日朝會,丞相讓步,讓劉韻做了都統制,給了海防衙門一個名義,這說明那絲底線,還在......”
曹操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
他嘴角扯動道:“文若啊文若,二十年了,歷經這麼多生死傾軋,明裡暗裡的刀光劍影,你怎麼還是......這麼天真。”
“你助我這麼多年,我也不想瞞你。我讓步,不是因為底線是因為權衡。南征在即,我需要穩定後方,需要你幫我打理朝政、調運糧草。海防衙門?一個空架子罷了。劉韻?一個技術之臣翻不起浪,你想要的不過是自己的一絲希望而已!”
他的話語近乎殘酷地撕碎了荀彧試圖維護的那層脆弱的體面。
曹操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最終警告的意味:“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你忠於漢室,可以。你心裡放著那個坐在深宮裡的少年天子,可以。你私下為他出謀劃策,盡一個臣子的本分,也可以。”
“但不要再試著,在關鍵處,在真正觸及根本利益的地方,與我作對。這條路,我已決意走到黑,任何攔在路上的,哪怕是昔日的知己、肱股,我也絕不......”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那雙陡然變得深邃冰冷的眼睛裡,已經寫明瞭一切。那裡沒有了往日推心置腹的信任,沒有了倚為干城的器重,只剩下赤裸裸的、屬於上位者的警告與計算。
荀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源於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切的、源自理想與信念被現實鐵壁撞擊後的冰冷震慄。
他有些遲疑的看著曹操的眼睛,想從中再找到一絲過往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幽深的寒潭。半晌,荀彧後退半步,雙手攏在袖中,極其標準、恭敬地躬身一禮,寬大的袍袖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細微的表情。
“明公之言,彧,明白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潭死水,卻在水面之下潛藏著最後的堅持。
“臣忠於漢室朝廷,自然也會忠於大漢丞相。只要丞相一日是大漢丞相,臣便一日是丞相的臣子。”
話裡有話,綿裡藏針。只要你是大漢的丞相,我就效忠於你。但若有一天,你不再是了呢?
曹操聽懂了。
他太瞭解荀彧了,瞭解他的智慧,他的迂闊,他那種深入骨髓的、近乎執拗計程車人風骨。
他盯著荀彧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從銳利,到複雜,再到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悵惘。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手,重重地在荀彧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那力道不輕,隔著厚重的朝服傳來,像是一種無言的告別,又像是對過往歲月最後的確認。然後,曹操轉身而去,徑直走向自己的馬車,再也沒有回頭。
荀彧直起身,悵然的站在原地,看著曹操挺直卻已顯滄桑的背影消失在沉厚的車簾之後。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荀彧喃喃自語,這是淮南侯袁耀的詩詞,當然袁耀抄的是後世杜甫的《佳人》。原意是佳人於天寒地凍中,身著單薄翠衣,在暮色蒼茫裡,獨倚修長而勁直的竹竿。
竹子,在中國文人的血脈裡,是清高,是氣節,是君子風骨。那倚竹的佳人,是孤獨的,是倔強的,也是註定要在嚴寒中凋零的。她所倚靠的,與其說是那竿修竹,不如說是自己內心深處那份不肯彎折的堅持。
荀彧緩緩閉上眼。他並不後悔。匡扶漢室,掃清寰宇,重現太平,這是自他少年時代便植根於心的理想,是他荀文若生存於世的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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