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勤僅保留幾日軍需口糧,其餘全部開倉分發給守城百姓。
差役推著糧車穿行街巷,家家戶戶都能領到足額米糧,張勤登城頭當眾許下承諾,只要軍民同心守住襄陽,戰後大楚官府論功行賞,出力修補城牆、搬運守城器械的青壯,每戶賞粟十石、布匹兩匹;協助救治傷員、看護老弱的婦人,免除來年全年賦稅。
一番舉措落地,城內惶恐穩住城防根基,張勤再排程城內糧倉,清點完畢後做出決斷:只留存不安的民心稍稍安定。
張勤再度劃分城內人口:城中老弱、孩童盡數安排渡船,分批送往漢水北岸屯堡大營周邊安置,遠離戰火。十五至五十歲青壯和女子全部留在襄陽城內,劃分班組,一部分隨朱雀營士卒值守城牆,一部分負責搬運滾木、礌石、火罐、修補工事,晝夜輪班值守,絕不間斷。
日夜忙碌,襄陽城內亂象徹底平息,街道再無奔逃流民,取而代之的是往來奔走、加固城防的軍民,四座城門牢牢封閉,內外隔絕,靜待蜀軍兵臨城下。
第二日夜幕降臨,霜氣籠罩襄陽城頭,張勤與副將王麥並肩憑欄,望著城下往來勞作的青壯百姓,江風捲起二人戰甲邊角,沉默許久。
王麥望著城下手持木鍁、扛著磚石奔走的青壯年,眼底泛起複雜感慨:“我忽然想起當年在下蔡舊事。彼時我只是鄉中普通青壯,被臨時徵召,稀裡糊塗推上前線,刀兵無眼,險些埋骨沙場。馬鬍子和眾多鄉親,都是那一戰去的。實話實說,那時我多少有些怨恨,只恨官府強行徵人。可如今,我身披楚軍戰甲,親手排程全城青壯登城禦敵,把當年和我一樣的百姓推到守城前線,世事輪迴,想來實在唏噓。”
張勤側頭看向王麥,見他神色落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王麥叔,當年下蔡陰差陽錯,今日襄陽若不爭這些青壯,一旦城池失守恐怕中原震動。楚王一統天下,百姓過上安穩日子便要多等上數年。”
“當今已然是三分天下,大楚佔據整個華夏東面三分已有其二,而西側被魏蜀兩國平分,但如果荊襄丟失,魏蜀便可與我大楚分庭抗禮,且對方佔據上游,江南很難保全,所以為大楚、為天下百姓儘快脫離戰亂,也必須守住襄陽!”
王麥緩緩點頭,目光重新落向漆黑的遠方山道,蜀軍大營隱約的火光在天際線微微閃爍,壓在襄陽上空的危機,分毫未減。
“說得對!”王麥收斂心神,一掃方才感傷,重新恢復武將沉穩。
“今夜我親自帶隊巡查南門,這處城牆土壘剛築好,最為薄弱,需多加防備。若是蜀軍趁夜色偷襲,我第一時間領兵阻攔。”
張勤頷首應允,又叮囑道:“傳令各班組青壯輪流休憩,不可過度透支體力,醫營藥材盡數搬到南門箭樓,但凡有人負傷,立刻救治。城頭火罐、震天雷分堆擺放,隨時可以取用。另外,每隔一個時辰,派遣小隊斥候出城探查蜀軍動向,有異動即刻回報。”
王麥轉身下城排程防務,城頭只剩張勤一人獨立遠眺漢水。北岸連綿屯堡營帳燈火成片,是白翠微調集的上萬屯堡百姓,用來迷惑蜀軍斥候。
眼下所有計策環環相扣,一切成敗,全系襄陽一城。
張勤握緊腰間長刀,眼底褪去所有雜念,只剩堅冷的決斷。無論蜀軍攻勢何等猛烈,朱雀營與襄陽百姓,必死死守住這座城池,撐到大楚合圍大軍到來。
遠處,漢水江面寒風呼嘯,江水滔滔向東奔流,好似荊襄大地翻湧不休的戰火,前路廝殺兇險,蜀楚兩軍各安天命。
清晨,宜城城外,漢水兩岸煙塵漫天,九萬蜀軍水陸並進,漫山遍野鋪開,綿延數十里,聲勢震徹山野。
陸上步騎分作三路,前軍由陳到白毦兵開路,銀槍如林,甲冑映著初冬冷陽,寒光一層疊一層。中軍劉備、諸葛亮並肩而行,左右簇擁文武僚屬,各色旌旗迎風狂舞,玄字大纛、丞相旗、各營將旗層層疊疊,遮蔽半邊天際。步卒分方陣穩步推進,長矛兵居前,刀盾手護兩翼,弓箭手分列道旁,輜重車隊首尾相接,牛馬拉載糧袋、攻城器械,車輪碾過凍土,轟隆聲響不絕於耳。
漢水江面更是壯觀,數百艘運糧船和小型戰船揚帆而行,甲板上士卒持戈肅立,船頭拋石機、連弩悉數架設完畢,江水被船身劃開層層白浪,船隊首尾相望,從宜城渡口一路延伸至下游十里之外。
兩岸渡口盡數搭建臨時浮橋,馬匹、輜重源源不斷由浮橋轉運,水陸兩軍相互呼應,號角此起彼伏,聲震山谷。
劉備身披鎏金戰甲,胯下千里良駒,望著眼前鋪展無邊無際的大軍,胸中豪情翻湧,抬手遙指前方襄陽方向,眉眼間滿是意氣風發。
“孔明你看,我九萬水陸雄師齊出宜城,水陸並進,荊襄大地盡在掌握。只要踏平襄陽,整條漢水水道便歸我掌控,荊襄四郡連成一片,西川、荊襄互為犄角,大業根基就此鑄成!”
諸葛亮一身素色丞相寬袍,輕騎隨行,目光掃過浩蕩軍陣,眼底卻藏著一絲憂慮,只是此刻不願掃了劉備興致,微微頷首附和。
劉備全然未曾察覺諸葛亮心事,自顧自暢想往後宏圖,聲音愈發激昂:“如今北方曹丕篡漢,與袁耀在青徐、中原反覆拉鋸,雙方糾纏不休,無暇南顧。待我拿下襄陽,穩固荊襄全境,便可趁機揮師東進,直取皖城。皖城乃是中原門戶,拿下此地,便能步步逼近中原腹地,將袁耀防線一分為二。”
他抬手在身前虛空劃出大勢版圖,越說越是振奮:“彼時我坐擁西川天府之國,兼有荊襄魚米沃土,兩地人口、糧草、兵源盡數歸我。屆時進可東出汝南,直擊中原腹地,亦可順水沿江東下,直搗江南、淮南。兩條路任選其一,進退自如,疆土、人口增加之後,再也不用畏懼袁耀日益強盛的大楚!”
一番宏圖暢想,引得身旁一眾武將紛紛附和,劉封、黃忠、霍峻、嚴顏、孟達、馮習、傅彤、等人眼中皆是熱切。只覺一統天下的偉業近在眼前,唯有諸葛亮沉默不語,眉頭始終緊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