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能直直看到人心裡去。
他扯開嘴角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銳氣,
還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混不吝:“奶,看您說的,啥叫龍潭虎穴?
那叫四九城!天子腳下!首善之區!是爺們兒建功立業、光宗耀祖的地方!
林江林海是我嫡親的堂弟,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
有我林動在城裡站穩的一天,就有他們一口安穩飯吃!有我一口乾的,絕不讓他們喝稀的!
這您還有啥不放心的?”
“放你孃的七十二個羅圈屁!”奶奶突然毫無徵兆地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高,
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潑辣狠勁兒,把角落裡打盹的老貓都驚得豎起了耳朵。
“你當奶奶是那三歲小孩,還是那老得掉了魂的糊塗蟲子?城裡是啥光景,
你真當我窩在這山溝溝裡就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糧票、布票、肉票、工業券……
哪一樣不是勒在脖子上的繩套?哪一樣不要拿血汗錢去換?哪一樣不求爺爺告奶奶看人臉色?
你自個兒屁股底下的椅子還沒焐熱乎,腳跟還沒扎穩當,就想著拉拔這個,提攜那個?
動兒,你不是穿開襠褲的娃娃了!二十四了!放在村裡,娃娃都能滿地跑了!
做事之前,得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別到時候畫了個大餅,把人忽悠去了,結果兜裡空空,讓人家跟著你喝西北風!”
她喘了口粗氣,胸口微微起伏,枯瘦的手指用力掐了林動的手背一下,
留下幾個清晰的白印子,疼得林動嘴角抽了抽。
“是,你現在是出息了,是當了官了,吃了皇糧了。可官是那麼好當的?你才多大年紀?
二十四歲的副處長,聽著風光,可那軋鋼廠是什麼地方?水淺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比咱村頭那老榕樹的根鬚還亂還深!你一個外來戶,沒根沒基,
帶著兩個愣頭青似的半大小子就這麼一頭扎進去,工作是那麼好安排的?
指標是那麼容易弄到的?房子是天上掉下來白給你的?
到時候,工作安排不了,讓他們在廠門口當盲流?房子找不著,讓他們哥倆擠橋洞睡馬路牙子去?
咱老林家祖祖輩輩,在這十里八鄉可是要臉面的人家!丟不起那個人!現不起那個眼!”
奶奶的話像是一盆剛從井裡打上來、摻著鋒利冰碴子的冷水,毫無緩衝地兜頭蓋臉澆下來,
砸得林動頭皮發麻。
他臉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僵了僵,像是凍住的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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