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將臺上的風獵獵作響,吹得蘇墨衣袂翻飛。她凝神觀望著臺下將士們的操練,目光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個細節。當看到一隊士兵費力地推著沉重的弩車在略顯不平的地面上移動時,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蕭大哥,”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注,“那弩車的車輪軸軲,似乎與地面摩擦甚大,士卒推動頗為吃力。若能在軸軲處加裝一種滾柱裝置,或是以更圓滑的金屬套環替代現有的木質軸套,應能省力不少。”
蕭煜聞言,目光立刻投向那隊士兵,仔細觀瞧。經蘇墨一提,他方才注意到那細微卻確實存在的遲滯感。他常年習武帶兵,對器械的感知雖敏銳,卻更多在於使用而非構造細節。而蘇墨彷彿天生就能洞察器物運轉中最核心的阻滯點。
“滾柱裝置?金屬套環?”蕭煜重複著這兩個陌生的詞,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具體如何實施?”
蘇墨略一沉吟,組織著語言:“簡單而言,便是以滾動摩擦替代滑動摩擦。可在車輪軸心與外框之間,加入數顆打磨光滑的硬木或鐵質小圓柱,使其環繞軸心滾動,亦可直接以銅或精鐵鑄造中空套環,內嵌潤滑油脂……”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用手指在空中簡單比劃著結構。
雖然只是寥寥數語,且缺乏具體圖紙,但其中蘊含的機械原理卻讓蕭煜瞬間明白了其可行性。他深深地看了蘇墨一眼,心中震撼更甚。此女不僅手巧,其思維之方式,竟似直指萬物執行之本源道理!
“此法甚妙!”蕭煜當即對身旁的副將下令,“記下!稍後傳令匠作營,即刻挑選一批弩車,依墨丫頭所言原理嘗試改進軸軲!若有不明之處,隨時來詢!”
“是!將軍!”副將雖聽得似懂非懂,但見少將軍如此重視,立刻凜然應命,看向蘇墨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驚奇與敬佩。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快步上臺,對蕭煜低聲稟報了幾句。蕭煜點點頭,對蘇墨道:“你的匠作帳已安排妥當,我帶你去看看。”
蘇墨心中一喜,這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她向蕭煜道謝後,又最後望了一眼校場上揮汗如雨的將士們,這才跟著他走下點將臺。
新的營帳位於匠作營區域的一角,比她的寢帳寬敞數倍。帳內光線充足,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打磨光滑的木製工作臺,臺上已整齊地放置著各類基礎工具:尺、規、刨、鑿、鋸、銼,雖不是她慣用的特製工具,卻也品質上乘,保養得極好。工作臺一側還設有材料架,分層擺放著不同規格的木料、小塊金屬料以及皮繩、膠漆等物。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鍛爐和鐵砧,以備不時之需。
最讓蘇墨滿意的是,帳壁一側掛著一塊巨大的光滑木板,可用於懸掛圖紙或直接以炭筆演算勾勒。
“此處可還合用?”蕭煜問道,“缺少何物,或需要何種特殊工具、材料,儘管告知於我,我命人去尋。”
蘇墨環視著這個堪稱完美的私人工作室,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激動與創作欲。她轉身,對著蕭煜由衷地行了一禮:“已然極好!多謝蕭大哥費心安排!若有需要,墨兒定不客氣。”
蕭煜見她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種沉浸於熱愛之事時才會有的專注與熱情,與他研討兵法戰策時的狀態如出一轍。他心中微動,語氣也不自覺放緩了些:“如此便好。你且先熟悉環境,稍後我會讓匠作營的幾位老師傅過來與你見禮。他們皆是經驗豐富的老匠人,于軍械製造頗有心得,你雖巧思獨具,但多與他們交流,亦能獲益匪淺。”
“是,墨兒明白。”蘇墨點頭。她深知理論與實踐結合的重要性,那些老匠人的經驗無疑是寶貴的財富。
蕭煜又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離去處理軍務。
帳內只剩下蘇墨一人。她走到工作臺前,指尖拂過冰涼的鐵質工具,感受著木料的紋理,一種熟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她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工作,將腦中那些因觀察操練而迸發的靈感付諸實踐。
她首先鋪開一張質地堅韌的桑皮紙,拿起炭筆,略微思索,便開始飛速地勾勒起來。筆尖沙沙作響,首先呈現的便是弩車車輪軸軲的改良草圖。她精確地標註出滾柱的排列方式、尺寸,以及金屬套環的構造剖面,甚至詳細註明了可能需要的潤滑油脂型別和新增方式。
一張未完,她又抽出另一張紙。這次是針對士兵們手中那略顯笨重的盾牌。她觀察到士兵在舉盾格擋和變換姿態時,手臂和手腕承受了極大的負擔。筆下迅速出現一種弧度更符合人體工學、內部增加緩衝襯墊、並嘗試採用不同材料複合結構以減輕整體重量的新式盾牌構想……
她完全沉浸在了創作的世界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在何處。小禾悄悄送來午膳,見她全神貫注,不敢打擾,只得將食盒輕輕放在門口。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將蘇墨從忘我的狀態中驚醒。她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只聽帳外傳來一個洪亮卻帶著幾分不服氣的老者聲音:“……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值得少將軍如此推崇,單獨開設一帳!老夫鑽研軍械大半輩子,也不敢說……”
話音未落,帳簾被掀開,蕭煜率先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三位年紀均在五十開外、穿著匠作營服飾、面色紅潤、眼神精亮的老師傅。他們一進帳,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工作臺後那位抬起頭、略顯茫然的年輕女子身上,以及她手下那墨跡未乾的厚厚一疊圖紙上。
三位老師傅臉上的質疑與不滿瞬間凝固,轉而化為驚愕。
蕭煜正欲開口介紹,其中一位脾氣最急、資歷最老的胡師傅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了工作臺前,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死死盯著蘇墨剛剛畫完的那張盾牌改良圖,手指顫抖地指著上面的複合結構剖面:“這、這……這是何物?為何如此設計?這弧度……還有這內部的夾層……妙啊!妙啊!老夫怎就從未想過!”
另一位老師傅則被弩車軸軲改良圖吸引,喃喃自語:“以滾代滑……以滾代滑!天才!簡直是天才之想!這、這當真能成?”
最後一位稍顯沉穩的周師傅,雖然沒說話,卻拿起旁邊幾張蘇墨畫的關於改進箭鏃鑄造模具以提高效率的草圖,看得目不轉睛,眼中精光連閃。
蕭煜看著三位瞬間被圖紙征服的老師傅,唇角微不可查地揚起一絲笑意,這才從容開口:“三位師傅,這位便是蘇墨蘇姑娘。蘇姑娘,這位是胡師傅、李師傅、周師傅,皆是匠作營的頂樑柱,經驗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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