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蘇府度過了相對平靜的一晚,然而這份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翌日清晨,用過早膳,蕭煥便準時來到蘇府,準備陪同蘇墨前往軍器監履職。
出發前,蘇翰章將妹妹叫到書房,面色凝重地遞給她一份薄薄的卷宗:“墨兒,這是我離任工部前,能接觸到的最後一部分關於那幾年特殊物料調撥的摘要副本,其中幾處疑點我已標註。崔皓此人,門生故舊遍佈六部,尤其在工部和漕運系統根基極深。我此番赴任漕督,恐也在其算計之中,意在將我調離核心。你入職軍器監,雖能接觸工部後續流程,但務必萬分小心,此人經營多年,絕非易與之輩。”
蘇墨接過卷宗,入手沉重:“大哥放心,我明白。漕運那邊情況複雜,你更需謹慎。”“我省得。”蘇翰章點頭,“家中母親和大姐,還有兩個弟弟,我已加派了人手護衛。你在外,一切依仗蕭二公子和侯府了。”兄妹二人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擔憂與堅定。
軍器監位於皇城西南角,氣氛肅穆。有威遠侯府二公子親自陪同,監正馬大人又是蕭明宇舊部,入職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馬大人是個面容嚴肅、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員,對蘇墨還算客氣,但公事公辦的語氣中也帶著幾分審視和保留。他簡單介紹了軍器監的架構和主要職責,便將蘇墨引見給下屬的各司主事。
這些主事大多是積年的老吏或技術官員,見頂頭上司突然空降下來一位如此年輕、且是女子的少監,表面恭敬,眼神中卻多少帶著懷疑、好奇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們都聽說了“驚鴻”弩的威名,但很難將那樣神奇的軍械與眼前這個清麗沉靜的少女聯絡起來。
蘇墨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並不意外,也無怯意。她只是平靜地回禮,聲音清晰沉穩:“蘇墨初來乍到,於監務尚不熟悉,日後還需諸位同僚多多指教幫扶。惟願盡己所能,與諸位一同為強軍利器貢獻綿薄之力。”態度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姿態,也隱含了權威。
蕭煥在一旁補充道:“蘇少監深得陛下信重,于軍械製造確有奇才。侯府與蘇家亦是世交,還望各位大人日後能精誠合作,莫負聖恩。”這話既是支援,也是警告。
馬大人及一眾主事連忙稱是。
例行公事之後,蘇墨並未急於表現,而是向馬大人提出先查閱近年的軍械製造檔案和物料入庫記錄,美其名曰“熟悉流程,瞭解現狀”。馬大人自然應允,吩咐庫檔案吏配合。
軍器監的檔案庫卷帙浩繁。蘇墨埋首其中,一坐便是一整天。她看得極快,記憶力驚人,不僅看立項和成果,更重點關注物料來源、損耗記錄以及那些最終被標註為“試驗失敗”或“損耗”的專案。小禾跟在她身邊,負責記錄和整理她篩選出的可疑條目。
一天下來,看似波瀾不驚,但蘇墨心中已初步勾勒出幾條可能存在的、隱蔽的物料流向異常線索。她知道,不能打草驚蛇,必須耐心地、一點一點地抽絲剝繭。
與此同時,北疆大營。蘇秉忠已經完全投入到了工械營的工作中。他沒有絲毫架子,整日與王老鐵匠等人泡在一起,對著圖紙和實物反覆琢磨、試驗。
蕭明宇時常過來巡視,態度卻比以往更加敬重,開口閉口都是“親家公”或“蘇師傅”,語氣誠懇:“親家公,你看這新改的卡榫,用百鍊鋼摻了玄鐵粉後,耐熱性是好了不少,但重量增加了,對弩臂的負擔是不是也大了?可否在結構上再最佳化減重幾分?”或是:“蘇師傅,應對‘雷火’的護盾,除了加厚鐵板,是否可考慮中間夾一層溼沙或特製的泥漿?或許能更好抵禦爆炸衝擊?”
他不再武斷下命令,而是真正以請教和商討的語氣與蘇秉忠交流。蘇秉忠也總是認真思考,提出切實可行的建議:“大將軍考慮的是。減重方面,或可嘗試將此處榫頭鏤空,既省料又不影響受力。”“夾層之法甚好,但需解決密封和防潮問題,否則日久失效。”
兩人一討論起來便忘了時間,常常讓一旁的蕭煜都插不上話。蕭煜看著父親與未來岳父這般投契,看著北疆的軍械在蘇秉忠手中穩步推進最佳化,心中滿是欣慰與敬佩。他更加確信,將蘇秉忠請來北疆,是無比正確的決定。
匠心無聲,卻力量千鈞。無論是在京城檔案庫中細心搜尋蛛絲馬跡的蘇墨,還是在北疆工械營裡精益求精的蘇秉忠,父女二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為撥開迷霧、守護家國而努力著。而潛在的敵人,也絕不會坐以待斃,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