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加倍護衛下,終於平安駛入蘇府。門一開啟,得到訊息的孫巧蓮早已帶著兩個小兒子蘇鈞、蘇錚等在影壁處,翹首以盼。蘇翰章也提前從衙門趕了回來。
“墨兒!”孫巧蓮一見小女兒下車,眼淚就止不住地掉下來,上前一把抱住,上下摸索著,“快讓娘看看!瘦了,也黑了……北疆苦寒,定是受了不少罪……”言語間滿是心疼。
蘇靜姝在一旁紅著眼圈道:“娘,墨兒不僅長高了,更漂亮精明了呢,如今可是陛下親封的朝廷命官了。”蘇墨回抱著母親,心中痠軟,輕聲道:“娘,我沒事,北疆挺好,女兒沒受苦。”
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三姨~”只見大姐蘇靜姝的貼身嬤嬤抱著小外甥蘇仁澤過來。小傢伙快兩歲了,虎頭虎腦,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蘇墨。蘇墨離開時他還很小,此刻有些認生,但在母親鼓勵的眼神下,還是怯生生地伸出小胖手。
蘇墨的心瞬間軟成一團,她笑著上前,輕輕握住小傢伙的手指,柔聲道:“仁澤還記得三姨嗎?三姨從很遠的地方給你帶了好玩的木馬哦。”聽到“木馬”,小傢伙眼睛亮了亮,奶聲奶氣地重複:“木……馬……”“對,木馬。”蘇墨笑著颳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一家人見狀都笑了起來,重逢的傷感被這溫馨的一幕沖淡了許多。
蘇墨又向家人介紹一直安靜跟在身後的小禾:“娘,大哥,大姐,這是小禾。在北疆時一直是蕭少將軍安排她貼身照顧我,機靈又細心,如今也是我的好學徒、好幫手。”小禾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小禾見過老夫人、大少爺、大小姐。”孫巧蓮見女兒身邊有如此妥帖的人,心中安慰,忙扶起她:“好孩子,快起來,這一路也多虧你照顧墨兒了。”蘇翰章和蘇靜姝也對著小禾溫和地點點頭。
一家人簇擁著進入廳堂,桌上已擺好了熱騰騰的家常飯菜,都是蘇墨往日愛吃的。燭火溫暖,飯菜飄香,孩童嬉笑,姐妹低語,兄長關切,母親慈愛……這一切溫馨的場景,彷彿將外界所有的陰謀詭計和刀光劍影都暫時隔絕開來。蘇墨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心中充滿了暖意與力量。
與此同時,北疆大營。蘇墨離開後,工械營的重擔並未落下。蕭明宇雷厲風行,直接將蘇秉忠請到了原本屬於蘇墨的工坊內。
“親家公,墨丫頭走了,但這攤子事不能停!”蕭明宇指著屋內堆放的各式圖紙、模型和半成品,“這些都是墨丫頭之前改進的弩車、馬蹄鐵、箭矢、投石機的圖樣,還有‘驚鴻’弩的全部設計稿,以及她正在研究的、針對那‘雷火’的防禦工事構想。現在,老子就把它們全都交給你了!”
蘇秉忠看著眼前這些凝聚著女兒心血和驚人智慧的圖紙,心情激動又複雜。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疊“驚鴻”連弩的詳細結構圖,仔細翻閱。雖然蘇墨之前的許多奇思妙想曾提點過他,但看到如此完整、精妙的設計,他依然深感震撼。
看著看著,他工匠的本能便佔據了上風,手指點著圖紙上聯動卡榫的部位,眉頭微蹙,不自覺地喃喃自語:“……此處連續擊發時,箭柄摩擦生熱劇烈,若是長期使用,尋常鐵木恐難承受,易變形甚至崩斷……需得尋更耐熱耐磨的材質,比如……摻入少量玄鐵粉末重新鍛打?或者嘗試用油浸多年的陰沉木芯……”
他這話一齣,旁邊陪同的王老鐵匠、李匠頭、陳師傅等人先是愣住,隨即猛地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光是想著怎麼讓它更靈活,忘了這磨損發熱的大問題了!”“蘇老哥一眼就看出關鍵了!不愧是老師傅!”“若是實戰中正對敵時卡榫崩了,那可是要命的事啊!”
蕭明宇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著蘇秉忠的肩膀:“好!好!好!真不愧是墨丫頭的爹!老子真是服了你們父女倆了!一個比一個厲害!這問題墨丫頭之前也隱約提過,但一直沒顧上徹底解決,親家公你一來就點準了死穴!”
蕭煜此刻也在場,他看著蘇秉忠專注而專業的側臉,眼中充滿了敬佩和信服:“伯父經驗老到,眼光獨到,有您接手,北疆軍械無憂矣。”
蘇秉忠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圖紙,搓了搓手道:“大將軍、少將軍過譽了……老夫只是憑多年經驗瞎捉摸……既然大將軍信得過,老夫定當竭盡所能,絕不讓墨兒的心血白費,也絕不讓前線將士因器械不足而吃虧!”
“好!”蕭明宇大手一揮,“那就這麼定了!自今日起,工械營一應研發改進事宜,均由蘇秉忠總管!王老頭,你們幾個老傢伙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料給料!務必儘快解決‘驚鴻’弩的隱患,並把應對‘雷火’的傢伙給老子弄出來!”
被委以如此重任,蘇秉忠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激情和巨大的責任感。
然而,傍晚時分,蕭明宇獨自在帥帳內沉思良久後,又將蘇秉忠請了過來。屏退左右後,蕭明宇臉上帶著罕見的鄭重和一絲歉意:“親家公,有件事,老子思來想去,必須跟你言明。”
蘇秉忠忙道:“大將軍請講。”“你接手工械營,才華技藝,無人能及。但正因如此,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你在軍中的一切研製改進,恐怕……都不能署你的名,甚至要對外嚴格保密。”蕭明宇語氣沉重,“墨丫頭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他們敢對她下手,若知你在此主持大局,只怕……老夫不得不防。只是這樣一來,實在是委屈你了,所有的功勞聲名,可能都……”
蘇秉忠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神色恢復平靜,甚至露出一絲豁達的笑容:“大將軍多慮了。老夫只是個匠人,匠人的職責是做出最好、最實用的東西,目的是讓物品本身展現工藝的精妙,能幫上將士們,能守護這片土地,於願足矣。至於署不署名,揚不揚名,不過是虛妄之物,老夫從不在意這個。安全為重,老夫明白其中利害。”
蕭明宇怔怔地看著蘇秉忠平靜而真誠的面容,心中感慨萬千,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老子今天算是真正明白了……難怪能有墨丫頭那樣的女兒。親家公,你這境界,我蕭明宇佩服!”站在一旁的蕭煜,看著未來岳父這般淡泊而專注的匠人風骨,眼中的敬佩之色也更濃了幾分。
北疆的軍械研發,在蘇墨離開後,並未停滯,反而在其父蘇秉忠這般不求名利、只求極致工藝的宗匠接手和最佳化下,踏上了一個新的臺階。父女二人,雖相隔千里,卻以另一種方式,共同守護著這片土地和這裡的將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