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蘇墨,在經歷了宮中內侍的敲打後,果然如北疆來信所囑,迅速改變了策略。她不再整日埋首故紙堆,而是真正將精力投入到了軍器監的“本職”工作中。
她開始頻繁巡視各作坊,但關注點不再是陳年舊賬,而是當下的生產效率、工藝標準、物料消耗控制。她甚至親自上手,幫工匠們優化了幾個鍛造和打磨的小工序,雖只是細微改動,卻實實在在地提高了些許效率,減輕了工匠的勞動強度。這些務實的小舉動,漸漸讓一些原本對她心存疑慮的底層工匠和吏員態度緩和了些許,覺得這位年輕的女少監似乎也並非全然不諳實務,只知道追查舊事。
對於監正馬大人,她表現得更加恭順,遇到稍大些的事務必先請示,一副被宮中訓誡嚇住了、謹小慎微的模樣。馬大人見她如此“識趣”,心中暗自滿意,戒備也稍稍放鬆。
然而,在這看似順從的表象之下,蘇墨的調查並未停止,只是變得更加隱蔽和巧妙。她不再直接調閱敏感檔案,而是利用核對當下物料申請和庫存的機會,“順便”比對過往某些關鍵節點的資料差異。她不再詢問失敗的專案,而是以“學習先進經驗”為名,請教那些成功專案為何能控制好損耗,從而反推哪些環節容易出問題。她將小禾安排進了檔案庫做整理文書,叮囑她只記錄,不打聽,默默記下所有經手檔案中的異常數字和名稱。
資訊如同涓涓細流,悄無聲息地匯聚到她這裡。她發現,即便在近幾年,某些特定種類、可用於冶煉特殊合金的輔助礦物,其賬面消耗量與最終成品率之間,依然存在著難以解釋的微小差距。這些差距單看並不起眼,但若長年累月,累積的數量卻相當可觀。它們就像隱藏在光鮮外表下的蛀蟲,緩慢卻持續地啃噬著帝國的根基。
另一邊,北疆工械營在蘇秉忠的帶領下,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階段。蕭明宇全力支援他的礦石研究計劃,一隊隊勘探人員和士兵被派往北疆各處,甚至深入一些險峻之地,將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礦石樣本源源不斷地送回大營。
工械營內專門開闢出了一個巨大的區域,用來分門別類地存放和研究這些礦石。蘇秉忠彷彿回到了年輕時代,充滿了探索的熱情。他帶著王老等一眾匠師,日以繼夜地對這些礦石進行測試:敲擊聽音、研磨成粉、投入爐火煅燒、用不同酸液浸泡、嘗試與各種金屬熔合……
過程枯燥而繁瑣,但卻不時有驚喜發現。“大將軍!您看這個!”這日,蘇秉忠興奮地拿著一塊泛著暗藍色幽光、質地卻相對酥脆的礦石找到蕭明宇,“此礦我等稱之為‘藍脆石’,本身強度很低,不堪大用。但其粉末在與精鐵一同煅燒時,竟能顯著提升鐵水的流動性,使鑄件內部更加密實,減少砂眼!若用於鑄造弩臂或大型構件,必能提升良品率和強度!”又過了幾日,他再次獻寶似的捧來一些銀白色的細沙:“此乃從北部冰河灘塗中找到的‘寒銀沙’,極耐高溫,且與銅熔合後,能極大提升銅件的韌性和耐磨性,或許可用於製作新型弩機的核心軸件!”
每一次小小的發現,都讓蕭明宇和蕭煜欣喜不已。他們越發覺得,支援蘇秉忠進行這項基礎研究,是多麼明智的決定!這不僅僅是為了解決眼前軍械的難題,更是為北疆乃至整個大寧的軍械製造,開闢了一條依託本地資源、不斷挖掘材料潛力的新道路!
蕭煜將北疆的這些進展,尤其是蘇秉忠在礦石研究上的突破,透過密信詳細告知了蘇墨。一方面是為了與她分享喜悅和希望,另一方面也是啟發她:或許在京中調查時,也可以關注一下那些看似普通、卻被異常大量消耗的輔助礦物,它們可能正是掩蓋“金鱗粉”等關鍵材料流失的煙霧,或者其本身就有不為人知的特性和用途。
蘇墨接到信後,深受啟發。她立刻重新審視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損耗差異,將注意力擴充套件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非主要金屬和輔助材料上。果然,又有了一些新的、模糊的線索浮現出來。
然而,就在北疆的礦石研究不斷取得進展,蘇墨在京城的地下調查略有頭緒之時,那位致仕在家卻依舊手眼通天的崔皓,並未真的放鬆警惕。
這日,一位看似普通的訪客,遞帖進入了崔府後宅。密室中,崔皓聽著來人的彙報,枯瘦的手指緩緩捻動著佛珠。“……北疆那邊,似乎真的陷入了停滯,到處在收集石頭,像是病急亂投醫……軍器監那個蘇墨,也老實多了,整日忙著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崔皓閉著眼,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收集石頭?蕭明宇那個武夫,什麼時候有這等閒情逸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繼續盯著,尤其是他們收集的都是些什麼石頭,送去工械營後又做了什麼。”“是。”“至於京城那個小丫頭……”崔皓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咬人的狗不叫。她越是安靜,越說明沒死心。宮裡那邊,也該再吹吹風了……總不能讓她太清閒了。”
新的暗流,再次悄然湧動。蘇墨的蟄伏,蘇秉忠的探索,能否在敵人下一步行動之前,找到那決定性的突破口?平靜的水面之下,危機正在重新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