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叫沒事!”鄭氏又急又氣,更是心疼無比。她到底是經過風浪的,立刻壓下驚慌,眼神變得銳利,快速掃視了一下四周,沉聲對聞聲趕來的心腹管家低喝道:“立刻加強府內外警戒,所有暗哨加倍,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殺勿論!快去請陳府醫,悄聲些,從後門進!”
“是!夫人!”管家看到二公子的模樣也是大吃一驚,不敢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鄭氏這才用力攙扶住兒子,低聲道:“撐住,先回房再說。”
回到蕭煥的房間,鄭氏小心地幫他脫下夜行衣,看到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和後背那片恐怖的青紫淤傷時,她的眼圈忍不住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是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迅速。
很快,府醫陳老先生被悄悄引來。看到蕭煥的傷勢,他也是倒吸一口涼氣,不敢怠慢,立刻仔細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又為蕭煥診脈,開了內服調理的藥方。
“二公子受了不輕的內傷,需要好生靜養一段時間。外傷雖重,好在未傷及根本,按時換藥,半月應可癒合。”陳府醫叮囑道。
送走府醫,鄭氏親自喂蕭煥服下湯藥,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絲血色,這才坐在床邊,看著兒子,語氣沉重而冷靜:“現在,告訴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阿武和阿泉呢?是誰把你傷成這樣?可是與那‘蝰狗’有關?”她敏銳地注意到了只有兒子一人回來,心中已有不祥預感。
蕭煥眼中閃過一絲痛楚,知道瞞不過去,也不再隱瞞。他深吸一口氣,將如何查到西郊慈幼局據點、如何聽到明日丑時漕運運“貨”入京的關鍵訊息、如何被發現、以及之後那場慘烈的殊死搏鬥和兩位忠僕為掩護他而likely罹難的情況簡略卻清晰地說了一遍。
鄭氏聽完,面色沉靜如水,但放在膝上的手卻緊緊攥成了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皇帝親叔、賢名在外的惠親王!竟然真是幕後主使,而且其黨羽如此猖狂,敢在京城郊外對她的兒子下此殺手!還折損了她蕭家兩個得力的親隨!
“好一個惠親王!好一個‘蝰蛇’!”鄭氏的聲音冷得像冰,“竟敢傷我兒至此!殺我家人!這已非尋常黨爭,這是要謀逆篡位!”
她沉吟片刻,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煥兒,你做得對,這個訊息至關重要。但你父親和兄長遠在北疆,京中如今暗流湧動,僅靠你們兄弟和皇城司暗中查訪,恐怕已難以應對這般龐然大物。”
她看向蕭煥,語氣決斷:“此事,必須讓你外祖父知曉了。鄭國公府屹立百年,絕非僅憑恩寵。無論是出於國本大義,還是為我兒討個公道,為阿武阿泉報仇,你外祖父都會鼎力相助,動用一切力量查明那惠親王的不軌之心,阻止那批‘貨’入京!”
蕭煥心中一暖,更是湧起一股為兄弟報仇的決意。他知道母親這是要動用孃家的根基力量了。鄭國公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軍中,甚至在漕運和京營中都有深厚影響力,若有外祖父暗中發力,調查和行動必將如虎添翼。
“多謝母親!只是…”蕭煥略有遲疑,“惠親王身份特殊,樹大根深,此事千頭萬緒,險象環生,甥舅擔心若將外祖父牽扯過深,恐引來對方瘋狂反撲…”
“放心,”鄭氏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歷經過風浪的沉穩與厲色,“你外祖父是歷經三朝的老臣,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分寸把握得比誰都清楚。他知道該怎麼做。況且,這不是我鄭家一家的私事,關乎的是社稷安危!你先把傷養好,我這就去寫信,與你父親通個氣,也讓你外祖父心中有數。”她說著,語氣斬釘截鐵,“真當我們蕭家和鄭家是泥捏的不成!”
…
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窗欞灑入房間。蕭煥內服外敷之下,氣色好了不少,但失去兄弟的悲痛和肩背的傷痛仍讓他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他正靠在床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下一步行動。
侍女前來通報:“二公子,光祿寺少卿林大人府上的婉兮小姐前來探視。”
蕭煥微微一怔,林婉兮?她怎麼來了?想必是母親昨日派人去送藥材時,訊息傳了過去。他放下思緒,整理了一下衣襟:“請林小姐進來吧。”
片刻後,林婉兮在侍女的引領下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雅的水綠色繡纏枝蓮紋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紗衣,烏黑的秀髮簡單挽起,插著一支玉簪,顯得清麗脫俗。她手中提著一個小巧精緻的食盒。
“婉兮見過蕭二公子。”林婉兮盈盈一禮,聲音輕柔如春風,“聽聞公子身體不適,家母特命婉兮前來探望,帶了些自家燉的冰糖燕窩,望公子莫要嫌棄。”她舉止得體,儀態萬方,完全是書香門第千金的風範,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與擔憂。她似乎也隱約感覺到侯府的氣氛比平日更加肅穆緊張。
蕭煥忙欠身示意:“有勞林小姐掛心,煩請代煥謝過夫人。不過是些許小恙,驚動夫人和小姐,實在過意不去。快請坐。”
侍女搬來繡墩,林婉兮側身坐下,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她的目光快速而謹慎地掃過蕭煥略顯蒼白的臉、那無法完全掩飾的、包紮後略顯僵硬的左肩輪廓,以及他眉宇間那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沉鬱,心中那份猜測又清晰了幾分。這絕不僅僅是“些許小恙”。
“蕭二公子氣色似乎不佳,定要好好休養才是。”林婉兮柔聲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既不逾矩,又顯真誠。
“多謝林小姐關心,煥一定謹記。”蕭煥微笑回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與平常無異,“只是近日家中瑣事繁多,有些勞累罷了,並無大礙。”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林婉兮輕輕頷首,似是信了,又似是而非。她沉默片刻,似是隨意提起般輕聲道:“昨日家父回府,提及近來京中似乎不甚太平,西郊那邊好像還出了什麼亂子,京兆府的人都出動了…聽說…還死了人…也不知是發生了何事,讓人心中有些不安。”她說著,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經意地落在蕭煥臉上,觀察著他的反應。她注意到在她提到“西郊”和“死了人”時,蕭煥放在錦被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蕭煥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藉以掩飾瞬間的情緒波動,淡淡道:“哦?竟有此事?我倒未曾聽聞。京畿重地,天子腳下,想必是一些小毛賊滋事吧,京兆尹自會處理,林小姐不必過於憂心。”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彷彿真的對此一無所知。
然而,他方才那極其短暫的一頓,喝水時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以及那下意識避開的目光,卻未能完全逃過林婉兮細緻入微的觀察。她心中那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在迴避,或者說,他在掩飾。西郊的事,絕非小毛賊滋事那麼簡單,而他的“不適”和侯府的氣氛,恐怕都與此有關。這位看似開朗灑脫的蕭二公子,他所處的世界,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和危險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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