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並不快,卻說得極清楚。
斯托克頓原本低頭記著樣品編號,聽到這裡,筆尖忽然停住。
“您是說,要讓它們接受不同的環境,再比較鏽蝕從哪裡開始?”
“正是。”王拓道,“只看今日的顏色沒有意義。貨物要在潮氣裡放上幾月,船要在海上走上許多日,倉庫也不可能日日干燥。工藝若只在工棚裡好看,出了門便壞,便不算好工藝。”
聲音落下,工棚裡竟安靜了一瞬。
赫胥黎望著他,眼中那點慣常的爽朗笑意收斂了些,換成了認真思索的神情。
南堂那日,他便已經見過王拓與沙勿略從容交談。可今日不同。今日王拓面對的是工藝,是材料,是工廠裡最瑣碎也最難糊弄的細節。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能直接落到生產與使用上,根本不需要旁人替他潤色或解釋。
理爾斯合上手賬後接話道:“景鑠先生,您若早些去英吉利,只怕會有不少工程師願意和您暢談一整日。”
王拓淡淡一笑:“我若去了英吉利,還是要多看少說的好。”
赫胥黎一眾人哈哈笑了起來。
只是笑過之後,斯托克頓看向王拓的目光已經全然不同。
斯托克頓用手掌摩挲著鍍鋅鐵板,低聲道:
“若這種鍍層能夠穩定做出來,許多金屬器物便不用那麼快被潮氣毀掉。船上的鐵件、倉庫裡的箱子、屋頂上的薄板,都能多用許多年。它像是給鐵外面添了一層護甲。比之現有的鍍鋅要快捷實用很多。”
他說完,又低頭看向那塊普通鐵板上的鏽斑。
“現有的鍍鋅工藝,只能進行小件物品的手工鍍鋅,不但工序繁瑣,而且極為耗時,除了好看之外沒有什麼實際的價值。若這個方法批次鍍鋅穩定,可以省下的便不只是一塊鐵板的錢,還有更換、維修和停工的損耗。而且應用及其的廣泛。”
王拓點了點頭。
赫胥黎則道:“這正是協議裡要推進的部分。鍍鋅工藝及後續改良,回到英吉利後,便由我和理爾斯負責辦理專利與建廠的事務。”
理爾斯接過話頭:
“相關協議已經簽妥。英吉利方面負責機器、工廠與海運,法蘭西方面參與後續建廠和歐洲市場。陳石塢繼續試驗樣品,記錄每一批材料與工序,再把能用的改良送過去。”
王拓沒有重複那些已經談定的條款,只道:
“專利只是要搶佔先機,真正能守住這門生意的,還是工廠、機器、工匠、材料和商路。這些環節必不可缺。”
“您說得對。”理爾斯道。
赫胥黎看了看一旁滿臉歎服的工程師,神色漸漸鄭重起來,收了先前閒談的鬆弛,對著王拓沉聲開口:
“景鑠先生,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這熱浸鍍鋅的工藝,是先生獨出機杼的創意。可英吉利有更成熟的匠作體系、更精密的製造水準,是技藝生長的沃土。您就不怕我們學了去,日後反超在前,把這些東西做得比您更好?”
王拓聞言,指尖輕輕叩了叩案頭的圖紙,語氣平靜坦然,沒有半分遮掩:
“這是明擺著的實情,有什麼好怕的。大清如今的工業根底,確實比不上英吉利,也遜於歐洲諸多邦國。這裡缺標準化的機具,缺成體系的匠作規程,許多工序還要靠工匠手眼功夫一點點打磨。若只憑眼下幾樣樣品便自詡勝過西洋,那不是自信,是閉目塞聽的自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