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至此處,稍作停頓後,對劉林昭進一步的補充道:
“其一,外僱的教員、水手終究只是引路的,咱們大清的水師,總不能一輩子靠洋人掌舵操炮。專設訓練艦,便是要一批批帶出咱們自己的舵手、炮手、帆纜匠,把西洋船務、炮術的真本事學到自己人手裡,人才接續得上,才不算受制於人。”
“其二,大清兵制自有補給章法,不用水師自籌糧秣,可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如今南洋諸島蘭芳內附,家父又奉旨經略南方海疆,往後兵員調遣、軍械糧秣轉運,都得走海路。總得有幾艘大型運輸船,才能安穩把人馬補給送到南洋各處,總不能事事臨時徵調民船,誤了軍機。”
“其三,待水師稍成氣候,便可以戰養戰。南洋海面海盜盤踞,劫掠商舶、滋擾口岸由來已久。咱們的船日常護著商路巡弋,遇上匪患便順勢清剿,一則保了商路安穩,二則藉著真刀真槍練手,比在港裡閉門操練長進快得多,繳獲的贓物也能貼補一部分軍需。”
劉林昭握著筆,字字珠璣,手上不停記錄,等王拓話音落下,便抬頭躬身問道:
“二公子思慮周全。那待艦船正式交接之時,在下該著重核驗哪些地方,還請示下。”
王拓略一沉吟,便道:
“這些事確實得先掰扯清楚,免得到時候亂了章法。頭一樣,先問明根底:船名、船齡、原屬船籍、吃水深淺、船體長寬、貨艙容積、炮位數量與形制、額定船員數,還有上次入塢大修是何年月,尤其是原裝的構造圖紙與歷年維修記錄,都要一一索要核對。”
“第二樣,要問清它的航行履歷。”
指尖輕點案面,語氣重了幾分,
“一艘常年只在近海轉悠的船,和一艘跑過印度洋、闖過風暴海域的船,看著外觀差不多,內裡損耗天差地別。常走哪條航路、有沒有遇過觸礁、風暴、海戰,船底龍骨有沒有修補過、船板有沒有遭蟲蛀、舵機帆具有沒有整副更換過 —— 這些內裡的毛病,光看艦船的漆面是看不出端倪的。”
說著笑了笑,語氣帶了幾分半真半假的戲謔口氣,看了赫胥黎一眼後隨意道:
“到時候你從江南、浙江兩地的老船廠裡,挑幾個摸了一輩子木船、懂船骨船性的老工匠跟著登船,從龍骨到船底,從桅頂到舵艙,細細查驗一遍。侯爵是實誠人,可咱們也不能人家給什麼就收什麼,總得合咱們的港口水深、航路情形、實際用場才行。”
赫胥黎聽得朗聲大笑,指尖輕叩案沿,語氣裡帶著老牌貴族的坦蕩與矜傲道:
“景鑠先生放心,這點商業信用,我羅素家族還是有的。說句實在話,這批舊艦走的是其他商隊、印度總督府的汰換路子,真要論油水,大頭都落進總督府和海軍那幫軍官囊中,我本就沒指望靠幾艘船賺多少銀錢。”
抬眼望向王拓,神色鄭重的說道:
“於我而言,家族要的是長遠安穩的商路,是與先生這份跨洋相交的情分。這點蠅頭小利,比起往後數十年的往來,實在不值一提。”
王拓聞言微微拱手,神色平和懇切:
“侯爵的信重,我心中有數。用你們那邊的諺語,‘真正的友誼,是跨越重洋也不會褪色的黃金’。你我相隔萬里、遠涉重洋方能結識,這份緣分,本就比任何財貨都珍貴。”
赫胥黎聽罷,神色愈發鄭重,當即起身,對著王拓行了一個標準的英式貴族頷首禮,語調沉肅:
“不瞞先生,我此番遠渡東方,見過海關的官員、各行商賈,心中最大的榮幸,便是能結識景鑠先生,與你結下這份知己般的交情。”
王拓抬手虛扶,示意他不必多禮,淡笑道:
“侯爵言重了。往後咱們合資辦廠、技藝流轉、航路通商,要打交道的地方還多著呢。我富察一族要經略南洋海疆,也正需要侯爵這樣可靠的海外盟友。你我互通有無,彼此成全,來日方長。”
說罷,轉臉看向身側的劉林昭,言辭一正朗聲吩咐道:
“待侯爵返回廣州,你便著手對接交接諸事。多與侯爵麾下的船務管事、退役軍官走動請教,不懂之處便多聽多問,切莫端著身份自持。那些西洋教員、教官,都要以禮相待、妥善安置,不可有半分慢待。”
劉林昭當即躬身拱手,語氣篤定:








